听澜君,苏庭柯临死前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个名字,不是某个门派,不是某个靠山,而是她这个被整个江湖通缉了三年的逃犯。
沈秋溟不认识苏庭柯,至少不记得自己认识,一个退隐的绸缎商,诡市的暗桩,怎么会把独子的命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?除非托付他的不是苏庭柯,是有人借了苏庭柯的口。
“你爹有没有说过,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他的?”
苏昭摇了摇头:“爹只说,要是他出了事,就去找听澜君,他说这个人会管我。”
“他不知道听澜君是谁?”
“……不知道,他说是一个老朋友欠他的人情,但他没说是谁。”
老朋友,沈秋溟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几遍,苏庭柯不知道听澜君就是沈秋溟,不知道沈秋溟就是桥头卖卦的老妪,更不知道她会在今夜站在这座死人庄里……
他只是被人灌了一个名字——有人在他脑子里种下了一个念头,然后等着这个念头在恰当的时机被收割,而她沈秋溟,就是这个时机;灌名字的人是谢观玄,他算准了沈秋溟会来镜湖,会带走苏昭,会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责任。
“那个书铺叫什么?”顾惊鸿问。
“没有名字,门口种着两棵槐树,都死了,爹说到了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城北三十里,现在走,天亮前能到。”顾惊鸿看了眼苏昭,又看了眼沈秋溟,没有再问。
三人出了山庄,苏昭临走前回了一次头,望了一眼正厅里父亲僵硬的侧影,他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,然后把匕首插进腰间,转身追上沈秋溟。
夜路难行,苏昭毕竟只是个孩子,又在桌子底下困了三天,没吃没喝,走到半路腿就开始发软。沈秋溟察觉到了,但没有说话,只是放慢了脚步。
顾惊鸿走在最前面,紫衣在夜色里像一面幽暗的幡,伞沿的银流苏不时碰响,发出轻微的叮咚声,在寂静的山道上听着格外清冷。
沈秋溟想了一路,苏庭柯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去找一个叫听澜君的人”,不是给苏昭的护身符,这不是救助,师父知道苏庭柯会死、苏昭会活下来,也知道这个孩子最终会落到她手里。
师父借苏庭柯父子之手给她递了一条消息,内容在话外:即便你叛出观星台,你还是得接下我的棋子,你不认识苏庭柯,但你不得不养他的儿子。
沈秋溟来回翻看手中的那枚铜钱,庚午,自己的生辰,战书,引线,以及……
“到了。”顾惊鸿停住脚步。
这里果然立着两棵枯槐,树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月光从树洞间漏下来,落在一扇歪斜的木门上,门没有锁,虚掩着,门楣上没有招牌,连挂招牌的铁钉都已锈断。
沈秋溟抬手推门,门轴发出吱嘎声,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很远。
铺子里更暗,四壁空空,书架倒地,纸页散落满地。沈秋溟蹲下身,捡起一张翻过来看,是废弃账页,背面粘着霉斑,字迹已沤得看不清,不像被人翻找过,倒像本来就是一堆废纸,故意铺在这里给人看的。
苏昭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沈秋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听澜君,观星台的前司宪,江湖上有人说你杀了很多人,也有人说你只是替人背了锅。”苏昭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爹让我来找你的时候,他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知道。”
沈秋溟转过身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孩,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。”苏昭说,“但我还是想拜你为师。”
沈秋溟沉默了很久,她在苏昭的眼里看到了一种难得的信任,“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拜我为师?”
“你做的那些事,我不知道对不对,但我知道,一个真正冷血的人,不会在夜路上放慢脚步等一个走不动的孩子。”沈秋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想拜你为师。”苏昭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,“不是因为你是谁,而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秋溟没有回答,她看着苏昭的眼睛,忽然想起了自己曾以为“绝对正确”的天机推演,传承不必是权谋,也可以是纯粹的道义,这个孩子让她重新相信了这一点。
她蹲下来,与苏昭平视,“好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徒弟。”
苏昭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匕首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顾惊鸿靠在门框上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在忍,“你倒是会给自己揽活。”
内堂只容得下一张矮桌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焰微微晃动,灯是新的,油是满的——不久前有人来过。
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铁匣,铁匣没有锁,盖子上压着一张纸,纸上是观星台的密文笔法,只写了一个字:拆。那字用的是朱砂,收锋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颤抖,不是桥头留字的人,是另一个手很稳的人。
沈秋溟将纸移开,打开铁匣,匣内衬着一层红绸,绸上躺着一枚铜钱,和青石板上那些一样刻着地支,沾着朱砂,这一枚刻的是“亥”。她将铜钱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腊月十八,长烟渡。
窗外忽然有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灯焰猛地一矮,将灭未灭之间,将墙壁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门外的枯槐枝丫被风吹动,发出一阵如同骨骼摩擦的声响。苏昭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匕首。
沈秋溟将那枚“亥”字铜钱收进袖中,亥字出现了两次,有人刻意强调这个方位,用三年的时间布了一盘棋,而她直到今夜才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