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再次拉开。
苏锦言站在门槛内,脸上的冷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的笑,甚至主动伸手,端住了陈雪晴手里的搪瓷碗。
“雪晴姐,瞧你,这就吓到了?”苏锦言顺势接过那半碗残汤,语气热络得仿佛刚才放狠话的不是她,“跟你开玩笑呢。你在驻地卫生所工作那么忙,还惦记着给我熬汤,我感激都来不及。”
陈雪晴手一空,准备好的一肚子圆场话全卡在喉咙眼。她盯着苏锦言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,背上陡然窜起一层白毛汗。
这南方来的小媳妇,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?
“嫂子,你……你没误会就好。”陈雪晴扯了扯嘴角,干巴巴地挤出一句,“院里那些闲话……”
“闲话嘛,传两天也就散了。”苏锦言端着碗,低头闻了闻,笑着打断她,“其实这事我昨天就查清楚了。我就是在供销社问了一句布票的事,当时旁边有好几个人都看到了,甚至还有你们卫生所的小周呢。我正想趁着下周二的互助会,当着李主任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,免得以讹传讹,影响咱们家属院的风气。”
苏锦言抬起头,目光坦荡地看着她:“雪晴姐,你是卫生所的骨干,说话有分量。到时候互助会上,你来给我作个见证呗?”
陈雪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。
见证?去互助会上见证?
她脑子转得飞快。她原本的算盘,就是在苏锦言被流言逼得发疯时,跳出来装好人。到时候在互助会上,她只需要说一句“嫂子虽然见了个男人,但肯定没干出格的事,大家别逼她了”,就能把这口黑锅彻底焊死在苏锦言背上。
但现在,苏锦言竟然主动邀请她去,还点出了“卫生所的小周”也在场。
这是巧合,还是警告?
“那……那肯定来。”陈雪晴死死掐着手心,强撑着点头,“大家都是军属,理应互相帮忙。嫂子,我那边还有纱布要洗,先回去了。”
“雪晴姐慢走。”苏锦言笑眯眯地挥手。
陈雪晴转过身,步子迈得又急又乱。
走到院门口,苏锦言手腕翻转。半碗温热的红枣汤顺着墙根,倒进了一簇干瘪的月季花泥里。
“花挺渴的,谢谢姐的糖。”
苏锦言锁上院门,走回屋内。
桌上摊开着那本发黄的笔记本。她拔开钢笔笔帽,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名字。
陈雪晴。小周。刘翠。
笔尖游走,划出三条线,最终交汇在一个点上。她心里门清,陈雪晴今天来探口风,是来“收网”的。猎人觉得陷阱挖好了,想看看猎物挣扎得够不够惨。
可惜,谁是猎物,还说不定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三天,家属大院彻底炸了锅。
供销社的流言不仅没平息,反而长出了翅膀。起初是“跟野男人拉拉扯扯”,后来演变成了“互塞大把钞票和粮票”,到了周日傍晚,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说,军区保卫科的人已经在去苏锦言老家调查的路上了。
流言最怕细节。细节越多,越像真的。
钱桂花的“病”奇迹般地好了,每天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纳鞋底,逢人就叹气,直呼家门不幸。赵彩凤更是殷勤,一天往婆婆屋里跑三趟,姑媳俩关着门不知道在算计什么。
整个大院都在等看苏锦言的笑话。
偏偏处于风暴中心的苏锦言,稳得像一口钟。
她每天按时出门打水、洗衣服,偶尔带陆小云在院子里晒干菜。有人拿话刺她,她只笑笑不搭腔。张大姐急得嘴角起了两溜水泡,好几次想拉着她去随军办找干部澄清,都被苏锦言轻描淡写地拦住。
“大姐,火候没到。”苏锦言总是这句。
张大姐急得直拍大腿:“还要什么火候?再烧下去,你家老陆那身军装都要被你烧没了!”
同一时间。北方某集团军一线驻地。
漫天黄沙。帐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陆北辰坐在行军床沿,手里捏着一张擦枪布,动作机械地擦拭着一把半自动步枪。他穿着作训服,领口敞开,露出冷硬分明的锁骨。脸上沾着几道油污,眼神比窗外的西北风还要冷上三分。
通讯员小跑进来,递上一份电报:“陆参谋,军部来的文件。另外……”
通讯员欲言又止,咽了口唾沫:“后勤处那边顺带传了个消息,说家属院那边最近不太太平。嫂子她……惹了点闲话。”
陆北辰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“什么闲话?”声音低沉,没有起伏。
通讯员磕磕巴巴地把流言复述了一遍。越说,帐篷里的气压越低。
“作风问题。”陆北辰放下枪,拿过桌上的军线电话,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秦团长。是我,陆北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骂声。陆北辰没绕弯子,单刀直入。
“首长,我家属被人造谣了。”陆北辰眼皮都没眨一下,“麻烦您跟驻地保卫科打个招呼。我不查她,我查谁在军区大院里兴风作浪,散布军官家属的谣言。对,重点查供销社和县卫生所这几天的通信记录和人员往来。”
挂断电话,陆北辰继续擦枪。
苏锦言是什么样的人,他这两次接触下来,心里有杆秤。那女人看着怯生生的,骨子里比谁都硬,脑子转得比他手底下的侦察兵还快。她要是想干点什么出格的事,绝不会选在人多眼杂的供销社。
这是有人在往他后院扔炸弹。
想炸他媳妇,也得看他陆北辰答不答应。
……
周二。下午两点。
家属大院食堂,一月一次的互助大会按时召开。
食堂里摆着几十把长条长椅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饭菜的油烟味。六七十个军嫂按家属楼分区域坐好。嗑瓜子的,打毛衣的,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。
今天的人来得格外齐。
政委夫人李淑芳坐在最前排的正中央,面前摆着搪瓷茶缸和会议记录本。随军办的办事员孙明远坐在旁边,负责做记录。
刘翠坐在第二排,脖子伸得老长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
钱桂花和赵彩凤坐在右侧,婆媳俩对视一眼,嘴角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冷笑。
陈雪晴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一副认真听会的乖巧模样。
“时间到了。安静!”李淑芳拿起钢笔,在茶缸上敲了两下。
当当两声。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开会,两件事。”李淑芳环视全场,目光威严,“第一,是各家入冬取暖煤球的分配标准。第二,是整顿咱们大院最近的纪律问题。咱们家属院,是军区的后方,不是菜市场!”
最后半句话,掷地有声。
刘翠一听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蹭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李主任说得对!必须整顿!”刘翠声音尖利,响彻食堂,“有些人仗着随军分了个好房子,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。大白天在供销社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,伤风败俗!这种人,就该马上取消随军资格,赶回老家去,免得脏了咱们大院的地界!”
唰——
全场的目光瞬间投向食堂门口。
苏锦言正跨过门槛。
她穿着一件极简单的的确良衬衫,藏青色长裤,没有刻意打扮,手里夹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迎着几十上百道各色目光,她走得很稳,连步幅都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苏锦言,你还有脸来?”钱桂花抓准时机,猛地一拍大腿嚎了一嗓子,“我老陆家造了什么孽,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!北辰还在前线吃苦,你就在后方偷人!”
婆婆带头定罪,这就等于盖了棺。
全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嗡嗡的议论声再次炸开。
张大姐站起来想替苏锦言辩解,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。
孙明远握着钢笔,有些无措地看向李淑芳。李淑芳眉头紧皱,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盯着苏锦言。她想看看,这个前几天在门岗表现得滴水不漏的小媳妇,今天面对全院公审,怎么破局。
苏锦言走到第一排,停在李淑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主任。”苏锦言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下来的食堂里异常清晰。
她没有看撒泼的钱桂花,也没有理会叫嚣的刘翠,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既然大家都在,刚好。”苏锦言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条,连同笔记本一起,轻轻放在李淑芳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我这里有一份,关于有人蓄意伪造事实,有组织、有预谋地破坏军婚纪律,意图抹黑前线军官荣誉的实名举报。”
四个大帽子扣下来。食堂里落针可闻。
李淑芳眼皮一跳。破坏军婚。抹黑前线军官。这性质,直接从婆媳口角升到了军事法庭的级别。
“你要举报谁?”李淑芳沉声问。
苏锦言转过身,视线越过前排,精准地落在左侧靠窗的位置。
她看着陈雪晴那张瞬间煞白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卫生所,陈雪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