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没关严,水滴砸在水泥池子里,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。
张大姐急得直拍大腿,脸皮都涨红了。她看着苏锦言,恨不得上去摇晃两下:“锦言,你到底听没听见?搞破鞋!这三个字在咱们院里是能要人命的!你婆婆那头正愁没借口收拾你,这流言一出,纠察处都能直接来拿人!”
苏锦言甩掉手上的水珠,拿起搭在绳子上的干毛巾,一根一根擦拭手指。
“张大姐。”苏锦言声音平稳,没有半点起伏,“卫生所老李头送药水,原话是怎么说的?跟谁说的?”
张大姐愣了一下。换作别的媳妇,这时候早该哭天抹泪对天发誓了。苏锦言这副审犯人的架势,把她一肚子的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老李头推着药车进院子,在供水房那边碰见的刘翠。”张大姐咽了口唾沫,努力回想,“他说昨天下午去县城办事,路过供销社,听人闲扯,说看见个漂亮军嫂在那边跟男人拉扯。刘翠那个大嘴巴立马凑上去问长相,老李头描述了两句,刘翠一拍大腿,说这不就是新来的苏锦言嘛。接着这两人一唱一和,半个钟头不到,两栋楼全知道了。”
苏锦言垂下眼帘,嘴角扯出一个短促的弧度。
刘翠。
上回因为私扣互助组公粮的事,刘翠被她当众扒了底裤,名声臭了大半。这女人骨子里是个欺软怕硬的主,平时躲她都来不及,今天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头传闲话,没人在背后给她兜底,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。
再算上老李头,一个卫生所送药的杂工。
线头对上了。
昨天赵彩凤提着一篮子蘑菇去了卫生所找陈雪晴。今天卫生所的人就恰好来院里传供销社的闲话。
时间卡得太准。
“大姐。”苏锦言把毛巾搭回绳子上,转头看她,“别人说你偷了东西,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偷?”
张大姐被问懵了:“翻包?找人作证?”
“错。”苏锦言理了理袖口,“你应该反问他,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了。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,是诽谤。”
自证陷阱,那是低端局的玩法。造谣者张张嘴,被造谣者跑断腿。真要跑去院里挨家挨户解释,只会越抹越黑。
张大姐听不懂什么是诽谤,只觉得这小媳妇冷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行了,这事你别管了,权当不知道。”苏锦言转身走向院门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你去哪?风口浪尖的,你别去找刘翠打架!”
“我不打架。”苏锦言头也不回,“我去找证据。”
上午十点,县城供销社。
这个点没多少人,几个售货员聚在柜台后头磕瓜子。
苏锦言径直走到布料柜台。昨天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售货员正趴在玻璃上打盹。
她曲起手指,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。笃笃两声,力道不轻不重。
男售货员惊醒,抹了把嘴角的口水,睁眼一看,脸拉得老长:“买什么?昨天不跟你说了没的料子,今天也没有!”
苏锦言没接茬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推过玻璃。
上面盖着供销社副食品柜台的红章,是一张二两白糖的收据。日期就是昨天下午。
男售货员瞥了一眼,不耐烦地挥手:“副食品柜台开的条,你上我这布柜台来找什么茬?”
“李干事。”苏锦言叫出他胸牌上的姓氏,“我是红星军区驻地家属院的军属。今天早上,家属院里传出消息,说我昨天在这个柜台前,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拉拉扯扯,互塞票证。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,地点就在你面前。”
男售货员动作一僵,瞪起眼睛:“胡说八道!昨天你就带了两个女的过来,统共说了不到三句话,哪个男人跟你拉扯了?我大白天活见鬼了?”
“你没见鬼。”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,声音放慢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但现在流言已经牵扯到了现役军官的作风声誉。部队纠察处最迟明天就会立案调查。一旦查实有人蓄意破坏军婚,从重处理。这里是第一现场,纠察处的人肯定会找你做笔录。”
“找、找我?”男售货员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,脸色白了。
七十年代,扯上部队作风纪律的调查,那是要命的。他一个普通售货员,这口黑锅砸下来能直接丢了饭碗。
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就怕你李干事当时没看清,随口乱答,给自己惹一身腥。”苏锦言敲了敲玻璃,“我来,是帮你回忆昨天的情况,也帮我自己锁个人。”
男售货员咽了口唾沫,态度立马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:“军嫂同志,你放心,我绝不乱说!昨天你来问话,后面排着队呢,我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你昨天态度不好,急着赶我走。”苏锦言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,“是因为后面排队的人催你了。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男售货员拧着眉毛死命回想。
“是个女的。”他一拍脑门,“三十来岁,短头发,圆脸。她经常来买纱布和消毒水,好像是……对了!县驻军卫生所的护工!我都叫她小周!”
名字出来了。
苏锦言点点头,收起那张白糖收据:“小周当时排在我后面,对吧?她看全了整个过程。”
“看全了!绝对看全了!她当时还探头看你买没买到布呢!”男售货员急切地撇清关系。
“好。明天纠察处找你,你照实说就行。”苏锦言转身就走。
走出供销社大门,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。苏锦言站在街角,脑海里的逻辑链彻底咬合死。
小周。卫生所护工。陈雪晴的下属兼同事。
证据链闭环了。
昨天下班前,小周在供销社排队,无意中看到苏锦言来买布,旁边跟着何小梅和陆小云。她回卫生所后,把这事当闲话告诉了陈雪晴。陈雪晴手里正好捏着赵彩凤送来的蘑菇,正愁怎么发力。
于是,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买布,在陈雪晴嘴里,被掐头去尾,添油加醋,变成了“苏锦言在供销社被拒绝”。紧接着,流言升级,加入莫须有的“男人”,交给了赵彩凤。赵彩凤再借用老李头送药水的机会,把这个“炸弹”交到了刘翠手里。
一条完美的流水线。
她们笃定苏锦言拿不出证据,就算找何小梅和陆小云作证,大家也会说是家里人互相包庇。流言的种子一旦种下,苏锦言在家属院就再也抬不起头。
可惜,她们碰上的是一个习惯保留一切票据和时间证人的老派律师。
苏锦言顺着大路往回走。
她没有立刻冲回大院澄清。现在澄清,只是把火扑灭,不伤造谣者分毫。
下周二,是家属大院每月一次的互助会全体会议。政委夫人李淑芳会亲自主持,随军办的干部也会到场。
那才是公审的最好舞台。把事情捂到发酵的最高点,然后再用铁证砸下去,才能让对手粉身碎骨。
傍晚。
家属大院里炊烟四起。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。
苏锦言一路走回自家院子。经过前排屋子时,好几个军嫂在窗户背后探头探脑,指指点点。看到她看过去,又迅速缩回脑袋。
刚推开木门,正房屋檐下站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。
陈雪晴。
她没穿军装,套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外面罩着卫生所的白大褂,两条辫子梳得齐齐整整。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,热气腾腾。
听到开门声,陈雪晴转过身,脸上立刻堆满关切的笑意。
“嫂子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陈雪晴快步走过来,把搪瓷碗递向前,“我听说了院子里的事,怕你心里难受,刚熬了点红枣汤,给你端过来暖暖胃。”
苏锦言停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个搪瓷碗上。汤水红润,还飘着两粒枸杞。
“嫂子。”陈雪晴见苏锦言不接,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心疼和无奈,“院里那些嫂子就是嘴碎,听风就是雨。我都跟她们说了,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。就算下乡的时候真有什么,那也是年轻不懂事。现在既然嫁给了陆参谋,肯定会收心的。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。”
每一句话都在替她澄清。
每一句话又都把她往泥潭里按死。
先定罪,再求情。典型的绿茶套路。换个脸皮薄的,这会儿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或者感恩戴德了。
苏锦言没接碗,反倒后退了半步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陈护士,这汤放了挺多糖吧。”苏锦言看着她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陈雪晴一愣:“啊?放了一勺。嫂子要是觉得不够甜……”
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苏锦言打断她,视线上移,盯着陈雪晴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,“更不喜欢吃别人嚼过的东西。”
陈雪晴端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,脸色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委屈的模样。
“嫂子,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我真的是好心来看看你。陆参谋常年不在家,我作为驻地卫生员,关心一下家属也是应该的。你要是把气撒在我身上,我……”
“陈护士。”苏锦言再次打断她,声音不大,字字清晰,“你来这送汤,赵大伯母知道吗?”
陈雪晴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昨天的蘑菇炖着好吃吗?”苏锦言往前逼近一步,压迫感迎面扑上,“今天早上老李头来送药水,腿脚够麻利的。”
陈雪晴连退两步,手里的搪瓷碗晃了一下,滚烫的枣汤洒在手背上。她倒吸一口凉气,强装镇定:“嫂子,你说什么呢,我怎么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苏锦言扯了扯嘴角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下周二全院互助大会,大家坐在一起,慢慢听。这碗汤,陈护士还是自己留着补脑子吧。接下来的日子,你用得着。”
苏锦言推开房门,直接落锁。
门外,陈雪晴端着半碗残汤站在风中。伪善的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