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言坐在木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
纸页泛黄,上面没有心情随笔,只有一行行干瘪精确的数据。
“十月五日,上午八点,出门。八点一刻至十点,军区驻地随军办查阅政策文件。证人:干事刘建、办事员孙明远。”
“十月六日,早七点,去驻地邮局寄信。证人:邮递员老李、张大姐。”
“十月七日……”
这是她前世做律师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——行程备忘。
也是她判定赵彩凤和陈雪晴结盟后,落下的第一步防御棋。
七十年代,家属大院是个透明社会。
原书剧情里,陈雪晴和赵彩凤联手,硬生生给原主扣上了一顶“生活作风问题”的帽子。
“破坏军婚”、“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”,这几个字眼在现行政策下,等同于政治死刑。不仅会被遣送回原籍,还会连累军官丈夫的前途。
原主就是被这盆脏水浇下来,百口莫辩,最终冻死在冬夜。
赵彩凤要老宅子要利益,陈雪晴要人要陆北辰妻子的位置。
她们的目标一致,手段只会比原书里更直接。
苏锦言合上笔记本。
不能等脏水泼下来再洗。得先给她们挖好坑。
推开门,早风吹过院子。
钱桂花的东厢房大门紧闭。自从昨天陆北辰那个电话打完,钱桂花称病三天没露面。赵彩凤也不敢往这边凑。
苏锦言走到水槽边,端起搪瓷盆,把里面的衣服过水。
张大姐正巧端着洗菜盆走过来,挨着她打开水龙头。
水声哗啦啦响起。
“锦言。”张大姐压低声音,“你婆婆这几天安分得很。你家老陆那个电话,真管用。”
苏锦言揉搓着衣服,面色坦然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路过的几个军嫂听见。
“张大姐,这也是没法子的事。北辰在信里反复交代,他在前线带兵,最重纪律。家里要是搞出些歪门邪道,他的脸往哪搁?他给我回信时就说了,军属得有军属的觉悟。”
她主动把“回信”、“电话”这些词扔出来。
向全院释放一个信号——她和陆北辰有稳定的通信联系,关系正常,丈夫在给她撑腰。
张大姐点点头:“就该这样。行得正,站得直。”
洗完衣服,苏锦言甩干手。
陆小云正从外头走进来,手里攥着两毛钱。
“小云。”苏锦言喊住她,“去县城供销社去不去?”
陆小云眼睛一亮,又很快黯下去:“妈不让我乱跑。”
“我带你去。顺便叫上隔壁小梅嫂子。”苏锦言把手擦干,语气利落,“我手里有张布票快过期了,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,给你也扯两尺,做个新套袖。”
陆小云一听有新套袖,立刻把钱桂花的禁令抛在脑后,转身就往隔壁院跑:“我去叫小梅嫂子!”
半小时后,三个女人结伴出了家属大院。
何小梅是个老实人,一路上跟在苏锦言半步远的地方,话不多,手里死死攥着个布口袋。
“嫂子,听说供销社今天进了一批瑕疵的确良。”陆小云走在前头,叽叽喳喳,“我们要不要跑快点?”
“不急。走大路。”苏锦言说。
出门必须结伴。
这是她的第二步棋。
不落单,就不可能被人强行安上“私会男人”的罪名。
三个大活人绑在一起,互相就是最过硬的人证。
县城供销社。
人挤人。各种气味混杂。
玻璃柜台后,售货员穿着蓝布罩衣,板着脸发号施令。
苏锦言带着陆小云和何小梅,排在布料柜台前。
轮到她们时,苏锦言把手里的布票和两块钱拍在玻璃上。
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售货员,眼皮子都没抬,随意翻了翻柜台底下的布卷。
“灰卡叽布。就剩这个。”男售货员粗声粗气地说。
“同志,打听一下,深蓝色的的确良什么时候到货?”苏锦言没接茬,开口询问。
“不知道!等下周再来问!”男售货员态度极差,把布票往回一推,“爱买不买,后面还排队呢!”
苏锦言没生气。
她收回布票,拉着陆小云退到一边,转头对何小梅说:“没有蓝色的,你家的肥皂去副食品柜台买吧。”
整个交流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人声鼎沸,供销社来来往往几十双眼睛。
买完东西,三人顺着大路返回驻地。
苏锦言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纸片的一角——她刚刚在副食柜台买了一包白糖,特意让售货员在废纸上开了一张简易的收条,压了公章。
物证到手。
傍晚。天色暗下来。
苏锦言走到家属大院门口。
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外,后备箱开着。
政委夫人李淑芳站在车旁,正在交代警卫员搬两个大木箱子进院。
李淑芳今年五十出头,穿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青灰色列宁装,短发利落。她是驻地家属院真正的话事人,平时极少跟新来的年轻军嫂单独搭话。
苏锦言走上前,停住脚:“李主任好。”
李淑芳有个驻地妇女主任的虚衔,她叫主任,不叫政委夫人。
李淑芳回头,视线在苏锦言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锦言啊,刚从外头回来?”李淑芳语气随和,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平稳。
“去了一趟县城供销社。看看布票。”苏锦言答得规矩。
李淑芳走近两步。
“你们这些年轻媳妇,长得俊,脑子也灵光。能自己扛事,挺好。”李淑芳话锋一转,“不过,咱们家属院是个大筛子,装不住水。人多嘴杂的,有些事得注意影响。”
苏锦言垂下眼睛:“主任指点的是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,您能明说吗?”
李淑芳打量着她,停顿了三秒。
这三天,大院里断断续续传出一些关于陆北辰新媳妇的风言风语。
没个准话,全是在说这南边来的姑娘“不安分”、“仗着长相好,在外头爱招摇”。
李淑芳深知这种传言的破坏力。陆北辰是政委眼前的红人,作训处的尖子。她出面提醒一句,算是送个顺水人情,也是对家属院纪律的维护。
“也没什么。就是有几个人在我耳边念叨,说你下乡插队那会儿,行事不太稳当。”李淑芳没把话说透,“这里是部队,盯着你的人多。平时少跟外人闲扯,免得惹是非。”
苏锦言抬起头,迎上李淑芳的目光。
她明白了。
陈雪晴第一轮攻势已经开始发酵。通过卫生所的病患家属网络,悄悄在大院里散布她插队时的所谓“劣迹”。
这是造势。降低全院对她的道德预期。
有了这个铺垫,接下来随便扔个实锤,大家都会深信不疑。
“谢谢主任提点。”苏锦言语气诚恳,“我出身普通,只认一个理。自己没干过的事,谁也按不到我头上。谁要是把手伸得太长,破坏军属名誉,我肯定去纠察处要个说法。”
李淑芳眼神微微闪动。
这小媳妇,不仅不慌,反而在拿纠察处表态。
有点意思。
“心里有数就行。回去吧。”李淑芳摆摆手,转身走向吉普车。
夜深。
苏锦言回到房间,点亮煤油灯。
拿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十月八日。去向:县城供销社。同行:陆小云、何小梅。交谈对象:布料柜台男售货员。凭证:白糖收据一张。”
她把白糖收据夹在书页里,压平。
坑挖好了。就看明天谁往下跳。
第二天,清晨。
大院上空的起床号刚吹响。
苏锦言推开院门,准备去水房打水。
刚迈出一步,就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对面几家早起的军嫂,正聚在水井旁刷牙。看到她出来,全都停了动作。
那几道目光里,有鄙夷,有探究,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。
昨天的正常气氛,彻底变了。
张大姐连手都没洗,从办公室一路小跑过来,一把拽住苏锦言的胳膊,把她往墙角拉。
张大姐脸色铁青,压着嗓子,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。
“锦言,你糊涂啊!”
“怎么了张大姐?”苏锦言站定。
“你还问我怎么了?整个大院都传疯了!”张大姐急得跺脚,“卫生所的老李头早上来送药水,亲口说的!”
张大姐死死盯着苏锦言。
“他说昨天傍晚,在县城供销社门口,亲眼看见你背着人,跟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拉拉扯扯!那男人还想给你塞票证!”
“现在大家都在传,你耐不住寂寞,背着陆参谋在外头搞破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