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上,陈开拨郑有田的电话。
拨了三遍,没人接。他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他盯着那串号码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叶冰下午找过他了。
八点四十,他的手机忽然响了。来电显示:郑有田。
他一把接起来:"郑师傅!你——"
"别说话。"郑有田的声音很低,像在屋里捂着话筒,"楼下,老地方,老槐树底下。现在来。"
挂了。
陈开套上外套,出了门。他打了一辆车,二十分钟后,到了老粮库。月光下,那排水泥仓房黑黢黢地蹲着,废弃铁路上长满了草。老槐树还在,叶子落了大半,枝条伸向夜空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郑有田站在树影里,叼着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陈开走过去,他开口就问:"冰总找你了?"
郑有田没回答,先吸了一口烟。烟头亮了一下,映出他的脸——皱纹比上次更深了,像一晚上老了五岁。
"找了。"他说,"昨天下午。她派的车,到我楼下,接我。上车,拉到城西一个茶馆,包间里,就她一个人。"
"她跟你说什么了?"
郑有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,说:"她说——我弟弟还活着。"
陈开愣了一下:"……活着?"
"她说,我弟弟没死。当年送上去,人还在。只是……"郑有田的声音顿了一下,"只是不能再回来了。"他抬起头,看着陈开,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"她说,只要我以后不再找你,不再查公司的事,她可以让我见他。每年见一面。"
陈开站在原地,风从铁路上吹过来,吹得他外套猎猎响。
"她说的是真的吗?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郑有田说,"我查了两年,什么都查不到。她说我弟弟活着——我有什么理由不信?我就剩这一个念想了。"
"郑师傅——"
"陈开。"郑有田打断他,"我今年五十三了。我弟弟出事那年,我五十。这三年,我没睡过一个整觉,天天琢磨这个事,琢磨得头发都白了。"他指了指自己的头,"我赌不起了。"
陈开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郑有田是什么意思。叶冰给他开了一个价——一个他拒绝不了的价格:他弟弟还活着。从此他只要闭嘴,就能换每年见弟弟一面。
对一个查了三年、只剩一个念想的人来说,这个价,他没法不接。
"她说得对,我不该再掺和。"郑有田说,"你是公司的人,我是公司外面的人。咱俩不该有联系。"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开,"这个,你拿着。"
陈开低头——是一个信封,鼓鼓的,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发白,像是揣了很久。
"这是什么?"
"我弟弟那封信的原件,复印件我留了一份。"郑有田说,"信后面还有一段,我没跟你说过——那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。他自己抄了两份,一份寄给我,一份收在他屋里。这是他屋里那份,我翻出来的。"
陈开接过信封,没打开。
"信里提了一个人。"郑有田说,"顾长河。我弟弟说,这个人知道'它'从哪来。我查过——查不到。春城叫顾长河的有十七个,退休工人、会计、小卖部老板,都对不上号。"他苦笑了一下,"我查不动了。陈开,你年轻,命还长。你替我赌这一把。"
"郑师傅……"
"别劝我。"郑有田摆摆手,"我该走了。车在那边等着——冰总派来接我的。她说了,今晚谈完,以后各走各的路。"
陈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铁路那边的阴影里,果然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,没亮灯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。
"你……你就这么信她?"陈开问,"万一她骗你呢?"
郑有田看了他一会儿,说:"陈开,我跟你交个底——我信不信她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说我弟弟还活着。只要有一丝可能,我就得信。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点盼头。"
他拍了拍陈开的肩膀,转身,朝那辆车走过去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
"陈开,你听我一句——你脑子里那个东西,不管它跟你说什么,别让它替你拿主意。它不会让你死,它让你活——活成它的样子。"
说完,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门关上,车灯亮了,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缓缓开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开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站了很久。
风很大,吹得树梢呜呜响。他低头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,撕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纸已经泛黄,边缘卷起。他展开,字迹很工整,跟他上次看到的那句话一样,一笔一划:
"哥:
信里这句话,是最后一段话,我抄了两份,怕弄丢。
我见到那个人了——顾长河。他不是公司的人,他是'它'来之前就醒着的人。他告诉我,'它'不是冲着咱们来的,'它'是在找一条路,一条回家的路。咱们只是它路过的地方。
哥,如果我回不来了,你别找公司,你找顾长河。他不在春城了,但他说,他留下了一个东西,在红旗大街87号,老邮政局二楼,档案室,乙-317架。
那里面,有它从哪来的答案。
——弟,上"
陈开读完,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,贴胸放进口袋。
红旗大街87号。老邮政局。档案室。乙-317架。
他站在风里,把这三个信息在心里念了三遍,像念一串钥匙。
回家的路上,他坐在出租车后座,看着窗外。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倒。
他想起郑有田的话:"它不会让你死,它让你活——活成它的样子。"
什么意思?
"活成它的样子"——是变成它?还是……替它活?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,像在耳边:
"你还有六百九十二。"
他没有数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明天,去红旗大街87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