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查的期限到了。
周一早上,陈开进公司的时候,武盼正在一楼门厅的监控室——不对,公司没有监控室,监控画面都接在她机房的第三块屏上。他上楼的时候,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她,正盯着屏幕,屏幕上是两段并排的画面,一段是夜晚的街道,一段是大门。她叼着棒棒糖,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,画面就慢放一帧。
陈开的脚步没有停。他走过去,心里却像踩在冰面上——咯吱,咯吱,每一步都响。
十点整,叶冰把他叫进办公室。
"坐。"
他坐下。办公室还是那样,百叶帘半拉,光一格一格地切进来。叶冰坐在桌后,面前没有文件,只有一杯水——他注意到,她今天没用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,手机就摆在桌角,亮着。
她看了他几秒,然后开口:
"上周三晚上十点,你不在家。"
陈开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他尽量让表情不变化:"冰总,您……查我?"
"武盼的监控,拍到你了。"叶冰说,"她端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,"你去哪儿了?"
陈开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收了一下。
"我去见一个人。"他说。
"谁?"
"一个……"他顿了一下,"一个朋友。以前工地上的工友,姓郑。他给我打电话,说老粮库那边有活儿,问我干不干。我去了,一看是给废弃厂房做保洁,就没接。"
"做保洁?"
"嗯。"陈开说,"他给的钱不高,我算了算,不如在公司好好干。就回来了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叶冰看着他,目光没有动。
"监控看你总是回头看。"她说,"怕谁跟着?"
"晚上黑,我怕有人尾随。"陈开说,"这一片偏僻。"
"嗯。"叶冰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转了一下那杯水,又抬起头:"陈开,我不管你去见了谁,干了什么。老粮库那片,晚上十点,一个活人都不该有。"她说,"你记住两件事。"
陈开坐直了。
"第一,"叶冰竖起一根手指,"你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人。你晚上去了哪儿,见了谁,跟谁说,我都可以不管——但你嘴里说的每一个字,只要跟公司沾边,就是违约。"
"我没跟任何人说公司的事。"陈开说。
"我知道。"叶冰说,"你要是说了,今天坐在我对面的就不是你,是郑有田。"
陈开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郑有田。
她说了"郑有田"。
他还没报过这个名字。他说的是"姓郑的工友"。而叶冰直接说出了全名。
"第二,"叶冰又说,"上周张老师家属提前收到通知的事,查清楚了。"她顿了顿,"不是咱们的人干的。"
陈开的心落回去一半:"那是……"
"问题出在医院那边。"叶冰说,"跟公司没关系。"她看着陈开,"所以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"
陈开摇头。
"因为我查了所有人。"叶冰说,"武盼的监控记录、曹大力的出车记录、李默的训练安排、纪小言的加油票据、你的门禁记录——我全查了。每个人的晚上,我都知道他们去了哪儿。"她端起水杯,又放下,"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"
陈开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地问:"……什么意思是?"
"意思是,"叶冰说,"这个公司里,没有我查不到的事。你晚上几点出门,我知道;你凌晨两点还没睡,我也知道——你手机的信号,在武盼的数据流里躺着,她只是不说,我也只是不问。"
陈开浑身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。
他手机的信号。他凌晨两点醒着,它数数,他听——这些,武盼的数据流里都有?他凌晨跟"它"较劲的那些夜晚,屏幕上都有一条数据线在跳?
"你不用紧张。"叶冰说,语气忽然放轻了一点,"我说了,我把你当成自己人。我查,是在保护你,前提是你得值得——不是怕你泄密。"陈开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僵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"我没事",但话还没出口,叶冰又开口了:
"还有一件事,本来不该现在告诉你。"她说,"张老师——四院那个——昨晚死了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心脏骤停。医院说,死因待查。"
陈开的呼吸停住了。
"他死之前,护士说,他还在数数。"叶冰说,"数到一千零一的时候,停住了。然后就没了。"
办公室里很静。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工作时的吹出空气的声音。
"一千零一……"陈开听见自己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"叶冰看着他,"所以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你跟张老师接触过,他是三级案例,你是他的评估员。最近要是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劲,别瞒着,立刻告诉我。"她说,"我不是吓唬你。我是说真的——你要是出了事,我负责。"
陈开点点头,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像是下定了某种摊牌的决心,问了一句:
"冰总,张老师……他身体里的那个'它',人死了,'它'会去哪?"
身后安静了两秒。
"我不知道。"叶冰说,"这也是我要查的。"
陈开走出办公室,带上门。走廊里没有人,他靠着墙,站了一会儿,才把气喘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在抖。
张老师死了。数到一千零一,死了。
他数到三百零七。
他还有六百九十三。
他回到工位,坐了很久,一个字也录不进去。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,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下班前,他在备忘录里写:
「深夜。冰总查了我。她知道了老粮库的事,还知道郑有田的名字——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她说:这个公司里,没有她查不到的事。
张老师死了。数到一千零一死的。我数到三百零七。
她还说,我的手机信号在武盼的数据流里。那我半夜听见声音的时候,屏幕上是不是也有一条线在跳?
我不能让她查下去。我也不能停下来。我得在数到一千之前,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。」
他保存,锁屏,把手机放进兜里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——百叶帘半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他转回头,往地铁站走。
走出去十步,他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
"他数到一千零一了。你还有六百九十三。够不够用,看你。"
陈开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也没有数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每一步都是在跟那个数字赛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