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电厂在城东偏郊,电厂的对面就是一处荒废的农田。叶冰把车停在厂门口,熄火,没急着下车,先看了一眼手表。
"三点十分。"她说,"天黑前,我们得离开这儿。"
陈开推开车门,一股风卷过来,带着铁锈和干草的气味。老电厂的铁门半掩着,门轴锈死,被人撬开过——新鲜的撬痕,金属茬口还亮着。
叶冰走到门口,蹲下去,看了一眼地上的土。
"两天前,有人从这里进去过。"她说,指尖点了点门内侧的浮土,"左撇子。鞋码四十二,走路右脚重,右脚跟拖地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跟我走。别踩门内的脚印。"
陈开低头——门内的土地上,果然有一串脚印,清晰地印着。他数了一下,从门边往里,一直延伸到厂区的阴影里。
他忽然想起曹大力那句"我进病房第一件事是看他的脚"。
叶冰不用进病房。她站在门口,就已经把那个人读了一遍。
厂区里很静。风穿过空厂房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口的风琴。汽轮机房的门敞着,里面黑洞洞的,只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的光,在地面上切出几块亮斑。
"人在里面?"陈开问。
"脚印到这儿,没出去。"叶冰说,"进去。你走我后面,手电别直射他眼睛。"
她先进去。陈开跟在后面,手电光在她身前晃出一圈亮——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亮的地方,好像提前知道哪儿有坑。厂房里散落着废弃的设备零件,她绕开它们,像走过一百遍。
汽轮机组的阴影里,有个人蹲着。
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工装,身上全是灰。他蹲在机组的基座旁边,背对着他们,头埋在膝盖间,肩膀在轻轻动,像在做什么动作——陈开走近两步,看清了:他在掰手指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数数。
"周师傅。"叶冰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很清晰,"你家属找了你三天了。跟我回家。"
男人没有抬头。他还在掰手指。
"你数到几了?"叶冰问。
男人停住了。他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头来。
他的脸很瘦,眼窝凹陷,嘴唇干裂,像几天没喝水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陈开的心一下子提起来——那双眼睛很亮,跟四院张老师被控制前一样亮,亮得不正常。
他看了叶冰两秒,又看了陈开,目光落在陈开身上,忽然不动了。
"你……"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"你也欠它数字?"
陈开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他握着手电的手攥紧了——但他没有躲,他逼着自己站住,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"我不欠。"他说,"你说的'它',是什么?"
男人歪了歪头,像在听什么:"你撒谎。你欠它。我听得出来——你脑子里有它的声音,跟我的声音,一样。"
厂房里安静了几秒。风从破损的天窗灌进来,呜呜响。
叶冰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陈开和男人之间:"周师傅,看我。"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没有起伏,"你说它在你脑子里。它现在,在说什么?"
男人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然后摇摇头:"它在数。一直数。我让它停,它不停。"他低下头,又开始掰手指,"我数到六百多了。它说,等我数到一千,门就开了。"
"什么门?"
"不知道。"男人说,"它没说过。"他又抬起头,看着叶冰,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,"你——你为什么不怕?"
叶冰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,与蹲着的男人平视。陈开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——她蹲下去的样子很稳,手搁在膝盖上,肩膀放松,像跟一个老熟人说话。
"我不怕,是因为我知道它是什么。"叶冰说,"它是一段错乱的信息。你脑子里被塞了一段不属于你的程序,它数数,它说话,它吓你——但它做不了别的。它没有手,没有脚,没有眼睛。它只能待在你脑子里,数到一千,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"
男人的眼睛动了动:"什么都没有发生?"
"什么都没有发生。"叶冰重复了一遍,"我见过比你数得更多的。一千零二十四,一千零二十五——他们数完了,门没开,什么都没发生。他们活下来了。你现在跟我走,我保证你也能。"
厂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男人看着叶冰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地,慢慢地站起来,站到一半,腿一软,又蹲下去。叶冰伸手,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。
"走吧。"她说,"出去再说。"
陈开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喉咙发紧。
他听出来了——叶冰说的那套话,什么"错乱的信息""程序""数完了门没开",全是编的。她不知道它是什么,她也不知道数到一千会发生什么。她只是用最笃定的语气,把最没底的话说了出来。
但她有一点没说错——"它没有手,没有脚,没有眼睛"。
陈开想起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。它确实没有手,没有脚,没有眼睛。但它有他的嘴。
它有他的嘴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,指腹碰着嘴唇,冰凉的。
他把手放下了。
把周师傅送出老电厂,叶冰打了个电话。她走开几步,背对着他们,只说了一句话:"城东老电厂,二级,稳定了。来接人。"挂了电话,她走回来,对陈开说:"一会儿有人来接他。我们等到他们到,就回去。"
"……是武盼叫的车?"陈开问。
"不是。"叶冰说,"你不用知道是谁。"
陈开没再问。
接人的车来得出奇地快——二十分钟,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,没挂车牌,停在厂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,也没挂工牌,跟叶冰点了下头,扶着周师傅上了车,车门关上,开走了。整个过程,没说过一句话。
陈开站在风里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。
他想:这就是"上面"的人。他终于见到"上面"了——两个没有脸的人,一辆没有牌的车。
"看什么?"叶冰走到他身边,"走了,回公司。"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叶冰开车,眼睛看着前方,陈开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一条线上一排排地点灯。
"陈开。"叶冰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今天那个周师傅,说你也欠它数字。"叶冰说,语气平平的,"他说这话的时候,你紧张了。"
陈开的呼吸停了一拍:"我……我没紧张。"
"你握着手电的手,关节发白。"叶冰说,"我看到了。"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陈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在耳边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:"他说那些疯话,我有点害怕。我第一次见这种人,怕他扑过来。"
"嗯。"叶冰说,"合理。"
她没再追问。车子拐过一个路口,路灯的光从车窗里滑过去,她的侧脸在光暗交替间明明灭灭。
又开了一段,叶冰忽然又说了一句:
"陈开,我说过——现在把你当自己人,我负责。"
"但我也说一句,"她说,"你要是敢瞒我什么事,瞒到我查出来——我亲手送你上去。到时候,谁也保不了你。"
陈开坐在副驾上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地说:"冰总,我没什么可瞒你的。"
"嗯。"叶冰说,"最好。"
车继续往公司开。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倒,像有人在一行行地数。
陈开没有数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另一串数字——不是它教他的那串。是他自己的:他欠它三百零六,他还有六百九十四……不,他不知道这么算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他得快了。
他得在叶冰查出来之前,找到答案。
晚上,他回到家,在备忘录里写:
「深夜。老电厂。周师傅,二级,也在数数,数到六百多。叶冰编了一套话安慰他——她说它只是'一段错乱的信息',数完一千什么都没发生。她不知道答案。但她说这话的时候,稳得像真的。
今天她把周师傅交给了一辆没挂牌的车。我见到了'上面'——两个没有脸的人。
回程车里,她说:'你要是敢瞒我什么事,我亲手送你上去。'」
他写完,保存,锁屏。
躺下的时候,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他想:周师傅数到六百多,门没开。张老师数到七百多,门没开。那他呢?他数到三百零六,还有六百九十四。
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叶冰在看着他数。
窗外,风大了。枯叶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
他闭上眼睛,耳朵里,那个很轻的声音又响起来:
"你今天,又欠我了。三百零七。"
陈开没有动,也没有数。
他只是躺着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像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