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,陈开上班路上,路过北湖区派出所。
他本来是走另一条路的——今天他特意绕了路,从派出所门口经过。他放慢脚步,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着。有个人正在门口台阶上抽烟,穿制服,肩章在晨光里反光。门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
陈开站了大概两分钟。
这两分钟里,他脑子里过了很多念头:
进去,说"同志,我要报案"。然后呢?说"我脑子里有个东西,在教我数数"?说"我公司把精神病人送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"?说"有个前司机的弟弟消失了,档案里查不到"?
他有什么证据?一条乱码短信,一张纸条,一个"失踪的人"——他连那个"失踪的人"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警察会怎么看他?一个深更半夜在街上站着、说自己脑子有声音的年轻人。他们会先把他当精神病,送医院。而他最怕的,就是医院——四院那种医院。
何况他签了合同。第十七条保密条款,白纸黑字,他签了名。报警意味着违约,公司手里的证据比他多得多——他的工牌打卡记录、他的工资流水、他的入职档案。他们只要把"陈开,疑似精神异常"的评估表往桌上一拍,警察会信谁?
一个注册十年、跟政府部门合作、医院都配合的"新能源公司"?
还是一个刚入职一个月、满嘴"脑子里的声音"的新员工?
陈开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派出所门口那面牌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走了。
他路过门口的时候,那个抽烟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陈开没停,也没回头。
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里全是汗。
中午休息时,陈开借口出公司买点东西,来到一个便利店买了一瓶水,站在门口他掏出手机,翻到郑有田的号码。昨天分开的时候,郑有田把手机号写给了他,写在一张烟盒纸上:"你要是想通了,打这个。"
他犹豫了一下,拨了过去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"郑师傅,我是陈开。"
"嗯。"郑有田的声音,不冷不热,"想通了?"
"没有。"陈开说,"我想问您个事——您查了两年,就没想过,报警吗?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郑有田笑了。笑声闷闷的,像隔着什么东西:"报过。"
"……报过?"
"我弟弟消失第三个月,我去派出所报案。警察很负责,给我立了案,失踪人口。我谢了他半天。"郑有田说,"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隔两周去问一次进度,他们说在查。我再去,他们说这案子归市局管。我追到市局,市局的同志说——这案子,归上面管。"
陈开的喉咙动了一下:"上面?"
"上面。"郑有田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,"他说'上面'这两个字的时候,跟我弟弟在信里写'上面'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陈开,你品品——咱们老百姓嘴里,什么时候会说'上面'?"
陈开没说话。
"你以为我没想过捅出去?"郑有田继续说,"我找过记者,人家说这题材太玄,没证据;我找过律师,律师说,成年男性失踪,没有犯罪线索,立不了大案。我能做的都做了。陈开,我跟你交个底——在这种事跟前,咱们这种人去报警,跟举报外星人差不多。没人当真。"
"……那您弟弟呢?"陈开问,"您就不找了?"
"找。"郑有田说,"我还在找。但我不找警察了。我找的是别的——我找那个'它'。"他顿了一下,"我弟弟信里写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:'哥,它们不是这世界的东西。你找警察没用。你只能找到它们从哪儿来,才能找到我。'"
"找到它们从哪儿来……"陈开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郑有田说,"你记住,陈开——你脑子里那个东西,警察治不了,医院也治不了。能治它的地方,只有它们来的地方。而你们公司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你们公司,是整个春城,唯一可能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地方。"
陈开握着手机,站在便利店门口,人来人往,谁也没看他。
他挂了电话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,回到公司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想起自己昨晚站在黑暗里那句话——"我不是在暗处调查的人,我是在明处。"
他想:报警这条路,他今天早上已经走过了——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郑有田走了两年,也走回同一个地方。
他们能走的路,只剩一条:留在公司里,留在"它"眼皮底下,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,从哪儿来,怎么才能不数到一千。
他留下来,不是为了工资。一万二的工资养不活一个半夜听见声音的人。
他是为了活命。
电梯门开,二楼。他走出去,走廊里很安静。
他刚走到工位坐下,叶冰的办公室门开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,说:
"陈开,下午跟我出趟外勤。"
陈开抬起头:"去哪?"
"城东,老电厂。"叶冰说,"一个二级案例,家属说人三天没回家了。武盼查到他最后出现的位置,在老电厂附近。"她顿了顿,"带上记录本。你跟我去。"
陈开站起来,应了一声:"好。"
他拿起记录本,路过武盼机房门口的时候,武盼探出半个脑袋,冲他挤了挤眼:"陈开,跟冰总出外勤,多长个心眼啊。冰总带人出外勤,不常见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因为她一个人就能搞定的事,不需要带人。"武盼说,"她带你,要么是看好你,要么是——"她想了想,没往下说,缩回机房了。
陈开站在走廊里,手里的记录本,封面有点卷边。
他想:要么是看好你,要么是——是什么?
他没敢往下想。
下楼的时候,叶冰已经在车边等着了——一辆黑色的奥迪 A8L,车头立着四环标,安静地停在车位里,在阳光下黑得发蓝。她今天没穿外套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一份文件。看见他下来,她抬手看了一眼表,说:"走吧。车上说。"
陈开拉开副驾车门,坐进去。
叶冰发动车子,驶出院门。路过北湖区派出所的时候,陈开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扇门——门还开着,台阶上换了个年轻警察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叶冰忽然开口:"你认识那儿的警察?"
陈开一愣:"啊?不认识。"
"那你看了两遍。"叶冰说,语气平平的,"从上车到现在,你看了那扇门两次。"
陈开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:"我就是……随便看看。"
"嗯。"叶冰没追问。她打了把方向,车拐上主干道,往城东开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说了一句:
"陈开,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,也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。"她说,"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你签了合同,你就是自己人。我负责。"
陈开看着她的侧脸。晨光从车窗照进来,她的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保护,还是警告。
车继续往城东开。老电厂的黑烟囱,远远地,已经能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