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晚上,第二条短信来了。
陈开正在厨房洗碗,手机在客厅桌上震了一下。他擦擦手,走过去拿起来——
陌生号码,跟上次那串乱码一样的格式:
「北湖区,老粮库。周三晚十点。另一个它。别带人。」
他盯着屏幕,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是那个号码。上次是「别数了。它听得见。」他回拨过去,空号;回消息,石沉大海。现在它又来了,这次不是警告,是指令——一个地址,一个时间,一句话。
"另一个它"。
陈开把手机放回桌上,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。路灯已经亮了,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绳拖着,狗东闻西嗅。
他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去?不去?
不去——线索就断了。他查不到号码,查不到叶冰,查不到"上面",公司是个黑洞。他手里唯一的线,就是这串乱码。
去——万一是陷阱呢?万一是公司钓他上钩呢?他偷翻档案的事,武盼已经撞见过一次;他要是半夜跑去一个废弃粮库,被拍了照,被记了档,他明天连工位都不用去了——等待他的就是"移交上面"。
他坐到沙发上,手机搁在茶几上,那行字亮着。
他告诉自己:不去。就当没看见。删了。
他拿起手机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。这时,他又想起那个男人的声音——"你也在听,对不对?"还有它的话——"今晚,你欠我三百零六。"
他在数数。它在记账。张老师说,它已经在他耳朵里了。
他删不掉自己脑子里的东西。那一条短信,他删得掉吗?
陈开放下手机。
周三白天,他过得很煎熬。
上班的时候,他填表,手比平时慢。武盼路过,看了他一眼:"昨晚没睡好?"
"有点。"
"年轻人,别熬夜。"武盼丢下一句话,走了。
下午三点,他路过叶冰办公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她不在。桌角放着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。她出去了。
陈开回到工位,坐着,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是今天要录的档案,他一个字也没录进去。
他在心里盘算着老粮库的事,一遍一遍地推演:九点五十到,站在外面等十分钟,看到不对就走。不靠近,不说话,先看。要是来的人不对,拔腿就跑,跑不过就打——不对,他打不过谁。那就跑。跑得掉就跑,跑不掉……他不敢想跑不掉的后果。
他告诉自己:这是他能做的全部准备了。
晚上九点二十,他出了门。
老粮库在北湖区边缘,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路。春城这些年发展快,老城区拆的拆、改的改,粮库是早年的国营粮库,九十年代就废弃了,后来成了附近工地的临时仓库,再后来连工地都撤了,就剩几排水泥仓房,红砖墙,铁皮顶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。
陈开提前到了,站在粮库大门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,手插在兜里,兜里装着手机和一把钥匙——他家的钥匙,也是他唯一的"武器"。
风从废弃铁路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那几盏,光昏黄,照不亮多远。
九点五十五,他看见一个人从铁路那边走过来。
走得不快,不紧不慢,像饭后散步。近了,他看清了——是个男人,五十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像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。
男人走到粮库大门前,停住,没有进去,转过身,朝老槐树这边看过来。
"出来吧,"他说,"我看见你了。"
陈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站在树影里,没动。
"别藏了。"男人又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"数到三百的人,胆子不该这么小。"
陈开的手指在兜里攥紧了那把钥匙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树影里走出来,站在路灯的光边上。
"你是谁?"他问。
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像是核对什么,然后点了点头:"我姓郑,郑有田。以前是——"他顿了顿,"给公司开车的。"
陈开一愣:"给公司开车?哪个公司?"
"还能是哪个。"郑有田说,"触点科技。"
"你……你以前是公司的人?"
"不是人。"郑有田说,"是司机。给老司机开车的那种司机。你们现在那个小纪,我走的时候,他还没来呢。"
陈开的脑子里嗡嗡的。一个前公司司机,半夜约他到一个废弃粮库,说"另一个它"。
"你找我来,到底什么事?"他问。
郑有田没直接回答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。
"你知道你们公司,处理那些人的时候,都送去哪儿吗?"他问。
"……交到上面。"
"上面。"郑有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笑了一下,笑声闷闷的,"我开那车,送过人。送过十二个。全是从你们那个楼里出来的,蒙着眼的,塞在后座,一言不发。"
陈开的后背慢慢凉了。
"你问上面在哪儿?"郑有田吐了一口烟,"我开了两年车,不知道。每次都是冰总给地址,地址都不一样,都在城外。我送到地方,交接的人蒙着脸,我连人家男女都分不清。我唯一知道的是——"他掐了烟,"我送上去十二个人,没有一个,再让我接过。"
陈开站着,没说话。风从铁路上吹过来,他把外套裹紧了。
"那你今天找我,是为了什么?"他问,"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公司……"
"公司。"郑有田又笑了一下,"我早不在公司了。两年前,我弟弟——我亲弟弟——在你们楼里干了三个月,忽然就"病"了。公司说他精神出了问题,送上去治。我去问冰总,冰总说,让我等。我等了两个月,等来一个电话,说人……走了。"
"走了?"
"走了。"郑有田说,"没说去哪儿,没留遗物,连张火化证明都没有。我弟弟三十九岁,身体壮得能扛两袋水泥。说没就没了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陈开,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很亮:"我在外面查了两年。查公司,查冰总,查你手里那些档案里的名字。我查到的最有用的东西,就是这个——"他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,递给陈开。
陈开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有手写的一行字,字迹很工整,像抄了很久:
"它们不是病。它们是另一种东西。被打开过的人,能听见它们。能听见的人,会被挑走。挑走的人,回不来。"
"这是从哪儿来的?"陈开问。
"我弟弟的。"郑有田说,"他出事前一个月,给我寄了一封信。信里就这一句话,夹在一张银行卡里,卡里存了两万块钱。他是怕的。他提前就知道,自己会被挑走。"
陈开盯着那行字,指腹轻轻划过纸面。"被打开过的人,能听见它们。"
他想:他被打开了。他在数数。他能听见。
"郑师傅,"他抬起头,声音有点发干,"你弟弟他……有没有提过,怎么才能不被挑走?"
郑有田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血液都凉了的话:
"没有。但他说过另一句——'它们挑人的时候,先挑那些没牵挂的。'"
陈开的手垂了下来。
没牵挂的。
他有牵挂。晓棠。还有这个月的房贷。他活着,就是因为有牵挂。
"你现在什么打算?"郑有田问。
陈开把那张纸叠好,放进口袋:"我不知道。"
"我给你个建议。"郑有田说,"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听见。能瞒多久瞒多久。然后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想办法弄明白它们到底是什么,你还有时间。它们挑人,要一步一步来。你只要还没被"打开"透,就还有活路。"
"怎么算打开透?"
"我不知道。"郑有田摇头,"我只知道,我弟弟那封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'哥,我数到一千了。'"
风从铁路上吹过来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陈开站在路灯的光边上,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他耳朵里。
数到一千。
他今晚,欠它三百零六。
十一点,陈开回到家。
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找到备忘录,写下:
「深夜。老粮库。郑有田,公司前司机,他弟弟被"挑走"了,再没回来。他给我的线索:它们挑人,先挑没牵挂的。被打开的人能听见它们。数到一千,就打开透了。虽然不知道打开透是什么,但直觉告诉我那绝对不是好事!」
我不能被打开透。我还有牵挂。晓棠。房子。
但我欠它三百零六。我不知道我还能数多久。」
他保存,锁屏,躺下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手机忽然亮了。第三条短信。
他摸过来看——不是乱码了。是一个正常号码,尾号是公司内线的四位号。他见过这个号,在武盼的座机上,印着"数据运营部"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:
「冰总让我提醒你:评估表,记得交。还有——老粮库的蚊子多不多?」
陈开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他慢慢坐起来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他今天去了哪里,见了谁,聊了什么——她都知道。
他站在黑暗里,第一次真切地感到:他不是在暗处调查的人。
他是在明处。
而真正在暗处的,从来都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