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黑暗里,坐了很久,然后打开手机,点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条。
第一条记录,他犹豫了半天,才打上字:
「深夜。今天下午在四院,张某某贴着我耳朵说话,同组的人只听到一句,我听到四句。另外三句,只有我听见。
今晚又听到数数声。到三百。」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:
「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幻觉。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。公司对"主动注视"和"听到声音"的处理方式,是移交上面。没有回来的先例。」
他保存了这条记录,想了想,给备忘录上了个锁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,躺下,闭眼。
数数声没有来。
但他也没睡着。
次日早上,陈开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公司里只有曹大力在,正在设备室擦那排甩棍,看见他,愣了一下:"这么早?"
"睡不着,就早点来。"陈开说。
"年轻人。"曹大力摇摇头,没多问。
陈开走到自己工位,没有开电脑,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武盼的机房门虚掩着,里面没人——她昨晚又通宵了,现在应该在一楼食堂吃早饭。
他看了那扇门两秒,推开,走了进去。
机房里三台显示器还亮着,屏幕上是昨夜的数据流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碰任何东西,只站在武盼的工位边上,低头看桌上摊着的旧档案——一摞用夹子夹着的A4纸,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半年前的案例:男,五十一岁,仓库管理员,报告称"持续听见他人耳语",三级,处置结果:移交上面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又一个:女,三十四岁,超市收银员,"听见指令性声音,无法抵抗",三级,移交上面。
他翻得很快,一张一张翻过去:听见声音的,看见东西的,身体不听使唤的——处置结果那一栏,全部是同一行字:移交上面。
没有例外。
他翻到最底下那张,日期是去年三月。案例描述只有两行:"评估对象报告与'声音'建立持续交流,内容涉及'开启'与'门'。评估期间多次主动注视工作人员。处置结果:移交上面。"
他盯着"主动注视"四个字,手指停在纸边上。
"看什么呢?"
武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陈开手一抖,赶紧把那摞纸放回原位,直起身:"没、没什么,找你——食堂吃完早饭了?"
武盼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摞档案的位置,没说话,走进来,坐回自己的椅子,把豆浆放在桌上。
"我桌上那些,是上个月我调出来的旧档案。"她喝了一口豆浆,慢悠悠地说,"有点乱,还没归位。你看到了也没事,都是些陈年旧账。"
"哦。"
"不过——"武盼放下豆浆,转过头,看着他,"你找什么?"
陈开被她看得有点发毛:"我就是……入职培训的时候说,多看看历史案例,熟悉熟悉格式。"
"格式在系统里就有,培训文档第三页。"武盼说,"那些纸上的东西,系统里一条不少。你特意翻纸的,是怕系统里有记录?"
陈开愣住了。
武盼又喝了口豆浆,语气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:"开个玩笑。吓着你了?"
"没、没有。"陈开干笑了一下,"我哪懂这些。"
"行吧。"武盼转回屏幕前,手指落在键盘上,敲了两下,又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,"对了,你昨天问我,交上去的有没有回来的——我回去想了想,还真想起来一个。"
陈开的心提了起来:"有?"
"有。"武盼说,"去年有一个,交上去仨月,听说后来……"她顿了一下,"算回来了一半吧。反正回来没俩月,又送回去了。再后来,档案里就没这个人了。"
"……没这个人了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没有这个人了。"武盼说,语气平平的,"档案库里查不到,电话打不通,家属也联系不上了。反正,公司说,人走了,走了就行。"
她说完,回过头,看着陈开,看了两秒,忽然笑起来:"陈开,你今天怎么回事?净问这些。你不会是——"她拖长了音,"在担心自己吧?"
陈开觉得喉咙一紧,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他不能躲——躲了就是心虚。他迎着武盼的目光,让声音听起来像在笑:"我担心什么?我就是好奇。"说完,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他自己都嫌僵的弧度。
"好奇啊。"武盼点点头,"好奇好。不过——"她转回去,声音轻下来,"我们这儿有句话,好奇的人,都待不久。你刚来,先把手头的活干好,别瞎琢磨。"
陈开站在她身后,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……知道了。"
他走出机房,带上门,后背全是汗。
中午,叶冰接了一个电话。
陈开从食堂回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,手机贴在耳边。她只说了两句话:"嗯。""知道了,我盯着。"然后挂了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陈开路过她办公室门口时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她坐在桌后,正低头看一份文件,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但陈开注意到一个细节:她的手机放在桌角,屏幕朝下。之前她从不这么放。
他回到工位,心里那点疑问又翻上来:她刚才那个电话,是谁打来的?"我盯着"——盯着什么?盯着谁?
下午,叶冰召集全员开会。
"近期案例密度异常。"叶冰说,声音没有起伏,"从下周开始,全员待命,随时可能出外勤。陈开,你的档案录入暂停,跟着曹哥做外勤记录。"
"是。"
"另外——"叶冰顿了顿,"以后我下午会不定期出去一会儿,你们不用管,该干嘛干嘛。"
李默抱着胳膊,问了一句:"冰总,您出去——"
"不用问。"叶冰打断他,"我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你们管好自己手里的活就行。"
没人再问了。
会议结束,陈开回到工位。他坐了很久,想起中午那个电话,想起她屏幕朝下的手机。
他告诉自己:那是她自己的事,公司的事,轮不到他操心。
但他又想起武盼的话:"档案里就没这个人了。"
他想:这公司就像一个黑洞,把人吸进去,连个响都没有。而他,正站在洞边上。
晚上,他回到家,在备忘录里记下今天的事。写到一半,他停住了——他发现自己在数键盘上的字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他猛地合上手机。
他去厨房接了一杯凉水,灌下去。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淌,他扶着水池边沿,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。
屋里很静。楼下夜市的声音远远传上来,闷闷的。
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
"你数到哪儿了?"
"三百零五。"他听见自己的嘴回答。
声音是他的,但他没想说话。
窗玻璃里,陈开看见自己张着嘴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他猛地闭上嘴,水杯从手里掉下去,砸在地上,水溅了一地。
他蹲在地上,捡碎片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那天夜里,他把那条备忘录改了。
「深夜。它借我的嘴说话了。我不能确定它想干什么,但我知道——我藏不了多久了。我得在它彻底接管我之前,弄明白公司到底在做什么,还有,它到底是什么。」
他把手机锁屏,放在胸口,躺平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有规律。
他没有数。
周一早上,叶冰开会。
这次不是在她办公室,是在会议室。陈开进去的时候,李默、武盼、曹大力、纪小言已经坐好了,没人说话。叶冰站在白板前,上面写着几行字:
张某某事件复盘
信息泄露:家属提前接到通知
来源:待查
"都到了。"叶冰说,"上周的事,复盘一下。"
她指了指白板:"张某某失控前,他的家属接到了我们要移交的通知。提前了整整一天。也就是说——"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"我们还没定下来的事,有人先说出口了。"
陈开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"是医院的人?"曹大力问。
"不是。医院那边没有这个权限。"叶冰说,"通知里提到的细节,只有我们内部知道。"她顿了顿,"一周。一周之内,查出泄露源头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陈开低着头,盯着桌面。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——他想起上周五早上,他偷翻武盼桌上档案的事。他知道那不算"泄露",但他心虚。
"还有,"叶冰又说,"从明天开始,走廊和机房装监控。大家的工位,都会有记录。"她看向武盼,"你那儿,数据权限也收紧一档。"
武盼"哦"了一声,没多说。
散会后,曹大力把陈开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"你最近,别乱跑。"
陈开心里一跳:"怎么了?"
"冰总这回认真了。"曹大力说,"查泄露是明面上的,咱们公司目前就这几个人有什么好查的,暗地里查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你是新人,档案、通讯记录,全在她眼皮底下。老实待着,别惹眼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"还有,"曹大力看了看走廊,又压低了一点声音,"你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——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"
陈开看着他,心口发紧,嘴上说:"我能有什么拿不准的事。放心吧,曹哥。"
那天下午,陈开注意到一件事。
两点半,叶冰桌上的手机响了。她拿起来,听了一句,只说了一声:"嗯。知道了,我盯着。"就挂了。
然后她起身,拿了外套,出了办公室,谁也没说去哪。
陈开坐在工位上,透过窗户往下看——她出了楼,走到院子里,站在墙角那棵老槐树底下,又打了个电话。这次打了很久,隔着玻璃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偶尔低头,偶尔抬头,像在听什么人说话,又像在等什么人。
二十分钟后,她回来了。脸色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她经过走廊的时候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工位,扫到陈开时,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里没有温度,像是在核对什么。
晚上下班,陈开在备忘录里写:
「那天晚上。冰总下午接了个电话,出去打了二十分钟,回来什么都没说。她对接的人是谁?公司里没人知道。我查过"叶冰"这个名字——全国同名的一百多个,没有一个对得上她。她像没有过去的人。」
第二天下午,他端着水杯路过休息室,听见纪小言在里头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"……嗯,我知道,妈。今年过年我尽量回去……不是不回去,是公司忙……你别问了,真别问了……"
陈开放慢脚步。纪小言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挂了电话,笑起来:"陈开!来,坐,喝水不?"
"不了。"陈开在他对面坐下,"小言,我问你个事。"
"你说。"
"冰总……跟谁汇报?"陈开问,"我入职到现在,没见过她跟任何人交代工作。"
纪小言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:"冰总跟谁汇报,那是冰总的事。咱们跟着她干,她让往东就往东,让往西就往西。你管她跟谁汇报呢?"
"……我就好奇。"
"好奇害死猫。"纪小言说,"陈开,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——咱们这种小角色,干好手里的活就行。车我开得利索,你表填得明白,这就够了。冰总的事——"他指了指天花板,又指了指地板,最后指了指自己心口,"她的上面,她的底下,她的心里头,都不是咱们该问的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开的肩膀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:
"咱们组,五个人加上冰总,都是踩着一条线干活的人。那条线是冰总画的。线底下是什么——她没说,咱们就永远别往下看。"
他走了。
陈开坐在休息室里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陈开在备忘录里写:
「第二天。问了小言。他让我别问冰总的事。他说那条线是冰总画的,线底下是什么,别往下看。
我越来越确定,这公司里只有冰总知道一切。而冰总……查不到她任何过去。像她从来没有当过普通人。」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段:
「今天试了一次——我命令自己别数数,成功了。但它好像不高兴。我头疼了一下午。」
写完,他关灯躺下。
黑暗里,他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数数声没有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他松了口气,翻了个身,快要睡着的时候,手机忽然亮了。
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。
他摸过手机,眯着眼看——
「别数了。它听得见。」
陈开的困意一下子没了。
他坐起来,盯着那行字。号码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,不像是正常手机号。他回拨过去——忙音。再拨——空号。
他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
这是谁?
是公司的人?是武盼?是叶冰?还是——四院里那个数数的张老师?他说过,"它不在我这儿了,它去你那边了"。
还是说……是"它"自己?
陈开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白天曹大力的话:"你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——跟我说。"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转发键上,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放了下来。
他给那个空号回了一条消息:
「你是谁?」
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他坐在黑暗里,等了一个小时。消息没有回音,电话再拨,还是空号。
凌晨两点,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然后,他听见那个很轻的声音,又来了——这一次,它好像离得近了一点:
"你还没数。今晚,你欠我三百零六。"
陈开睁开眼睛,望着天花板。
那条裂纹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不敢数。他也不敢睡。
他握着手机,那行字还亮着:「别数了。它听得见。」
他不知道这条消息是提醒,还是警告。
他只确定一件事——他已经不是这个游戏里,唯一的玩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