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陈开把评估表交到叶冰办公室。
叶冰接过去,翻了翻,目光在"主动注视"那一栏停了两秒,然后合上,放进抽屉:"行。去忙吧。"
"冰总,"陈开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"四院那个张老师,后续怎么处理?"
"该评估的评估,该移交的移交。"叶冰头也没抬,"不是你要操心的事。忙你的去。"
陈开"哦"了一声,走了。
周二下午,李默把他叫到休息室。
"曹哥说让我教你两招。"李默把两副护具扔过来,一副摔在陈开胸口,另一副砸在他脚边,"戴上。"
陈开暗道:难道那天我拖曹哥后腿了?然后他让李默练我?
来不及想太多李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,陈开手忙脚乱地套护具,护腕的魔术贴怎么也粘不牢,他低着头,能感觉到李默站在对面看着他,没催,也没帮忙,就那么看着。等他总算弄好了,李默活动了一下手腕,说了句:"不用讲规矩,能碰到我就算你通过第一项训练。"
陈开心想:瞧不起谁呢,要说打不过你我认,还能碰不到你?
随即也不服气说到:“既然这样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,”说完之后觉得不保险怕李默下死手又补充道:“我没练过,咱们点到为止阿”
李默只是点点头,并没有说话。
“我准备好了,开始吧”陈开大喊道,像是再给自己壮胆
陈开很快为他刚才的装逼行为付出了代价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眼前就是一花——他甚至没看清李默是怎么动的,胸口挨了一下,不大,但够他倒退两步,脚跟撞上沙袋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后脑勺磕在沙袋上,闷响一声,他眼前黑了一瞬。
"起来。"李默说,"呼吸别乱。"
陈开撑着沙袋站起来,胸口还在发闷。他这回学乖了,不敢再等李默先动,憋着气冲上去,一拳挥出去——落空了。李默侧身一让,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推,他就踉跄着栽出去,膝盖磕在垫子上,火辣辣地疼。
他趴在地上,喘了几口,李默停下动作说:"你出过外勤了?"
他撑着手臂爬起来,半边身子都是疼的,声音带着喘:"嗯……上周六,四院。"
"见着人了?"
"见着了。"他活动着发酸的肩膀,喉咙里还带着粗气,"一个老师,说脑子里有人跟他说话。"
李默没接话。他站在对面,忽然不说话了,就那么看着陈开。休息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,陈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护具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"再来。"李默说。
这次陈开学乖了,没往前冲,先护住头脸,压低重心,一步一步挪。李默的拳到了他面门前一寸,停住了,收了回去:"还行。记住了——护住要害,别贪招。"
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陈开脸上扫过去,声音低了一点,像自言自语:"我见过有些人,明明练得挺好,一紧张全忘了,被人一下放倒。尤其那种,眼睛不对的。"
"什么眼睛不对?"陈开问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水瓶,拧开,喝了一口,才背对着陈开说了一句:"你回去自己想想,这周你见的那个,眼睛对不对。"
陈开站在垫子上,护具下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想说"他眼睛挺正常的",但话到嘴边,他想起张老师从床上转过脸来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"李默,"他在李默背后喊了一声,"你见过……那种人失控?"
李默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"见过。"
"什么样?"
"别问了。"李默说,声音有点沉,"练你的。你学这个,不是用来打人的,是用来活着回来的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休息室里只剩下陈开一个人,站在垫子上,胸口还闷着,膝盖还疼着。
他脱掉护具,坐在垫子上,喘了一会儿。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——没伤,就是有点红。
他想起李默那句话:"活着回来的。"
他当时没想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周四凌晨,他就明白了。
周三下午,叶冰的办公室门开着,陈开正在工位上录档案,忽然听见里面传出武盼的声音,语速比平时快:"——四院那边又出事了!"
陈开的手停住了。
"昨晚,张某某,就是北湖区那个教师,夜里挣开束缚带,把病房砸了,值班护士被他划伤,现在人又转回重症区了。"武盼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"医院说,今天白天开始,他不说话了,就……数数。"
叶冰的声音:"数数?"
"嗯,一直数,从一到九百多,数完重来。怎么叫都不应,饭也不吃。"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。叶冰问:"他现在什么状态?"
"安定打了两针,睡过去了。医院说,要是再醒过来还是这样,就得往总——"武盼的话说到一半,又咽回去了,"就得往上送了。"
"知道了。"叶冰说。
陈开坐在工位上,手里握着鼠标,屏幕上的档案一个字都没录进去。他想起周六病房里那个男人,想起他躺在床上数数——"七百六十一,七百六十二,七百六十三……"
他在等那个门。
周四凌晨,陈开的手机响了。
他摸过来一看,三点十七分,武盼发来的消息:「醒了。又闹了。冰总说全员出动。五点半,楼下集合。别迟到。」
他盯着这条消息,睡意全消。
五点半,天还没亮。楼下停着两辆车——那辆黑色的奥迪,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。纪小言坐在面包车驾驶座上,难得没笑,看见陈开上车,只点了下头。
车里已经坐着李默和曹大力。李默闭着眼,靠窗养神;曹大力在检查一个黑色提包,拉链拉开,陈开瞥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防刺背心和甩棍。
"陈开,"曹大力说,"今天你跟紧我。还是那句话,听指挥。"他摸出一个东西,塞进陈开手里,"耳麦,塞耳朵里。武盼在车上看着监控,她说什么,你听着。我说话,你也听着。"
陈开把那枚小小的耳麦塞进耳朵里,"滋"的一声,电流声过后,传来武盼的呼吸声,很轻。他没敢说话,点了点头。
"明白。"他说。
车往城南开。路上谁都没说话,只有引擎声。
四院门口,护士长已经等着了,脸色发白:"曹哥,你们可来了。他在重症区,锁着门,护士都不敢进去送药了。"
"几个人伤着了?"曹大力问。
"小刘,手上划了一道,不深,但吓着了,请假了。"护士长说,"他今天不数数了。他今天在——"她压低了声音,"在跟人说话。"
"跟谁?"
"不知道。"护士长摇头,"门锁着,就他一个人。但我们从监控里看,他对着空墙,说得很起劲。有时候还笑。"
陈开站在曹大力身后,听着,后脖颈又凉了。
重症区的铁门上着锁。曹大力回头看了李默一眼,李默上前,拧开锁,动作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门推开一条缝,曹大力先进,陈开跟在最后。
病房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张老师坐在床上,没绑着——医院说他今天很安静,就没再上束缚带。
他背对着门,面朝墙壁,正在说话。
声音很轻,絮絮叨叨,像在跟一个很近的人聊天。陈开侧耳听,断断续续听清了几个词:"……快了……它说快了……你们拦不住它……门开了,谁都拦不住……"
曹大力轻声示意陈开别动,自己往前走了一步:"张老师。"
男人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也没停:"……七百六十一,七百六十二,七百六十三……"
"张老师,"曹大力又喊了一声,"我们聊聊。"
男人停住了。
他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陈开看见他的脸——一周前,这张脸上是那个"笃定"的笑。现在,那张脸还是笑着,但眼睛不一样了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两盏烧过头的灯,直直地、精准地,穿过曹大力的肩膀,落在陈开身上。
"你来了。"他对陈开说,声音居然很平静,像老熟人打招呼,"我就知道你会来。"
陈开握着笔的手攥紧了。
"你别怕。"男人说,"它不在我这儿了。它去——"他歪了歪头,像在认真听什么,"它去你那边了。你听见了,对不对?那晚你回家,你就听见了。"
病房里很静。陈开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。
"你胡说。"陈开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像砂纸,"我什么都没听见。"
男人笑了。那个笑,比照片上那个笑深了一分:"你听见了。你只是不敢承认。没关系,它不着急。它会等你——等你自己把它认出来。"
曹大力上前一步,挡在两人之间:"张老师,今天就到这儿——"
"你护不住他。"男人忽然提高声音,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,"你们谁都护不住他。它已经在他耳朵里了。你们现在送他走,也来不及了。"
"李默!"曹大力喊了一声。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,像喊过一千遍的口令。
李默已经动了。他侧身滑步,先一步封住男人与陈开之间的直线,五指张开,一把按向男人的肩膀。但男人的身体像没骨头似的,肩头一沉,从李默的掌下滑出去,直扑陈开。
陈开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只来得及举起手里的文件夹挡在脸前,然后肩膀上一股大力,他被撞得向后倒去,后脑勺磕在墙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没有晕——他半趴在墙角,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地响。然后,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那个男人的声音,贴着耳朵,很近,很轻:
"你也在听,对不对?"
只有这一句是出声的。后面的三句,直接在陈开脑子里炸开,像有根针从耳朵扎进去:
"你在数数了。你已经数到一百多了。今天夜里,你会数到三百。"
陈开浑身发冷。他想把手抽回来,手腕却像被焊住了。就在这时,他耳朵里的耳麦"滋"地响了一声,武盼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楚:
"他要跑。他在看门。走廊尽头是电梯,电梯在下行——有人按了。"
"我知道。"叶冰的声音接上来,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,"是我让人把电梯按下去的。李默,锁他右肩。曹哥,约束带。"
这些话,前后不过三秒。
李默已经近身身而上。他没有去抓男人的手——他低身,一拳砸在男人右大腿外侧,男人脚下一滞;下一瞬,李默的胳膊从男人腋下穿过去,反手扣住他的后颈,膝盖顶进他的膝窝——一个干净利落的锁技。男人的身体被压弯下去,喉咙里发出"嗬嗬"的声响,手指乱抓,指甲在墙皮上留下一道道白痕。
"他还想跑。"武盼在耳麦里说,声音有点紧,"曹哥,他右手在摸床单——床单下面压着一块玻璃碎片!"
曹大力已经动了。他没有先管男人——他先弯腰,一把把陈开从墙根拉起来,往门口推:"走。"他动作极快,反手从腰间解下约束带,像解皮带一样熟练,两步来到男人身边,约束带从男人肩上绕过去,反手一勒,把男人的右臂连带着床沿一起勒了个结实。玻璃碎片"当啷"一声从床单里滚出来,掉在地上。整个过程在电光火石间完成。
看到男人没有反抗余地后曹大力快速追上出门的陈开,想要带他脱离现场。
"松半扣。"叶冰在耳麦里说,"别勒死了,上面要活的。"
李默收了半分力。男人被按在墙上,不再挣了,喘着粗气。他的眼神忽然变了——从那种亮得吓人的光,变回了一点浑浊,像一个人的意识短暂地回了壳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
"……我刚才,是不是,又想跑了?"
没人回答他。
走廊里,纪小言已经堵在电梯口,手里拎着一卷尼龙绳,另一只手按住电梯下行键不放。看见曹大力把陈开带出来,他喊了一声:"曹哥!车在楼下,后门开着,钥匙插着!"
曹大力点了点头,示意陈开跟他走楼梯。病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,李默和男人留在里面,等着上面的人来接。
陈开下楼梯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他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走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楼梯间里响。他想起从曹大力喊"李默!"到男人被按住,前后不过几十秒。
他什么都没有做。他只是在墙角,看着每一个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
曹大力拉他,李默锁人,叶冰下令,武盼报信,纪小言堵门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团队,是真实的。他们每天都在干这个。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着,转着,声音却越来越远,像隔了几层水。他扶着栏杆的手忽然没了力气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楼梯的墙上靠过去。曹大力在前面回头,喊了一声什么——陈开听见了,但那声音闷闷的,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眼前的光,一格一格地暗下去。
——然后,贴着他耳朵的那三句话,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:"你在数数了。你已经数到一百多了。今天夜里,你会数到三百。"
陈开猛地睁开眼睛。
——他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,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一条一条落在他身上。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——是曹大力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
"醒了?"
李默站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休息室的门虚掩着,走廊里传来纪小言的声音,压得很低:"——那会儿我是真吓着了,他倒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墙上,咚的一声,我差点以为出大事了。"
武盼的声音:"大夫看过了没?"
"曹哥给他看了,说没破,就是肿了个包。"
陈开撑着坐起来,肩膀疼,后脑勺也疼。那件军绿色外套从他身上滑下去,他伸手按住,布料上还带着体温。
李默把水递过来:"温水。先喝两口。"
他接过水杯,还没喝,门被推开了——纪小言探进来半个脑袋,看见他坐起来了,眼睛一亮,整个人窜进来:"醒了醒了!你可算醒了!"他怀里抱着个医药箱,往茶几上一放,"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?从早上到现在,五六个钟头了!要不是曹哥说你心跳呼吸都稳,我都想给你掐人中了!"
武盼跟着进来,把一碗粥放在陈开手边:"曹哥早上熬的小米粥,加了个咸鸭蛋。趁热喝。"
陈开看着那碗粥,又看看他俩,喉咙有点发紧:"……谢谢。"
"谢啥。"纪小言一屁股坐在他对面,"你是为咱办事才撞的头,照顾你是应该的。说真的——"他压低声音,"你当时摔那一下是真实在,我都听见响了。你头晕不晕?想不想吐?"
"不晕。就是有点沉。"
"那就好。"纪小言拍拍他肩膀,"回头让曹哥带你去拍个片子,别留后遗症。"
正说着,曹大力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冰袋。他走近,弯腰,把冰袋轻轻按在陈开后脑勺上:"肿了个包,敷一敷,消得快。"
冰袋冰凉,陈开下意识缩了一下。曹大力的手稳稳托着,没动:"别动。敷十分钟。"他看了一眼陈开的脸色,"脸色还行。上午的事儿,吓着没?"
陈开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吓着的不是撞头——是那个男人贴在他耳边说的话。
"……还行。"他说,"就是脑子有点乱。"
"正常。"曹大力说,"第一次出这种活,谁都乱。李默第一次出活回来,吐了半宿。"
李默靠在门框上,声音没什么起伏:"那是吃坏东西了。"
纪小言噗地笑出声:"曹哥你记仇呢!"
休息室里难得有点笑声。陈开端着那杯温水,看着他们——纪小言的笑,武盼放在手边的粥,曹大力手里的冰袋,还有门口那个嘴硬心软的李默。
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。这些人拿他当自己人,掏心窝子的好。可他心里揣着一个秘密——那个男人说,"它已经在你耳朵里了"。
他不是没想过说出来。昨天下午,他盯着评估表上"主动注视"那一栏,就想过要不要报告。但他把表填完,又亲手折了起来——因为他入职第三天就背熟了《异常案例分级标准》附则里那行小字:三级案例,必要时可申请实验室介入。而武盼昨天告诉他,交到上面的,没有回来的先例——有一个"算回来了一半",没过俩月又送回去了,再往后,"档案里就没这个人了"。
他要是说了,明天躺在那张病床上的就是他自己。束缚带、安定、墙上那个数数的人——下一个就是他。
还有一层,他说不出口,但比害怕更磨人: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。也许是撞了头,也许是应激反应,也许是那个疯子的鬼话钻了空子。他要是兴冲冲跑去说"我听见声音了",结果检查下来一切正常——那他在这个团队里,就成了那个"疑神疑鬼的新人"。他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,就没了。
所以他不能说。至少,在他确定之前,不能说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温水咽下去,问:"张老师呢?"
笑声停了。
"控制住了。"李默说,"连夜送的。曹哥和冰总在处理后续。"
"他说的那些话——"
"别想了。"李默打断他,"那人已经失控了,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。你晕过去是因为撞了头,不是因为他那些鬼话。"
陈开低头看着水杯,忽然问:"李默,现在是几点?"
"下午两点。"
陈开低头看着水杯。他努力回想——他是什么时候晕的?上午进的病房,明明只过了几个钟头,为什么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?中间那一段,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——手腕上有一圈红痕,像被人用力攥过。
"李默。"他抬起头,"他抓我手腕的时候,你们都在场吗?"
李默看了他一眼,过了一会儿才说:"在。"
"他说了几句话?"
"就一句。"李默说,"'你也在听,对不对?'"
陈开愣住了:"就一句?"
"就一句。"李默说,"然后他就被按住了。"
陈开慢慢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圈红痕,又看回李默。
他记起来了——那个男人贴着他耳朵说的话,不止一句。他听见了四句话:你在数数了;你已经数到一百多了;今天夜里你会数到三百。
可李默说,他只说了一句。
那另外三句,是在他耳朵里响起来的。
陈开端着那杯温水,手抖得厉害。
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。
下午,他回到工位,打开系统,开始录档案。他录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,像怕惊动什么。
下班前,晓棠发来一条消息:「我妈说,这周日包饺子,你来不来?」
他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,回:「来。」
发完,他关掉电脑,坐在工位上,又坐了很久。
窗外,天色暗下来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,像有人在一条线上一排排地点灯。
他忽然想数一数那些灯。
他数到第三十一盏的时候,猛地停住了。
他把这念头按下去,收拾东西,下班。
回家的路上,他特意绕远路,从四院那面灰墙外面走过去。墙头拉着铁丝网,里面很安静。
他在墙外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是傍晚的报时钟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数到第三下,又停住了。
他加快脚步,离开那里。
那天夜里,陈开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不敢睡。
他告诉自己:是撞了头,是应激反应,是那个疯子的鬼话。他不是在数数,他只是想事情想入了神。对,就是这样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很有规律。
他屏住呼吸。
声音停了。
然后他听见——很远的地方,像隔着一堵墙,有人在小声地数数。
"三百零一,三百零二,三百零三……"
陈开一把掀开被子,坐起来,打开灯。
屋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窗台上,那盆绿萝的叶子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站在灯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——他数到三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