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职第五天,陈开已经摸清了自己平时的工作内容
早上八点半到,刷卡,打开电脑,先看交接日志。武盼的数据流凌晨三点还在跑,她习惯通宵。曹大力七点就到,先到设备室检查装备——陈开第一次看到那面墙的时候,以为自己在做梦:防刺背心、甩棍、约束带、强光手电,整整齐齐挂了一排,最下面一层是几个带锁的钢制抽屉——然后他钻进一楼食堂,系上围裙,把前一晚泡好的豆子打成豆浆。全组的饭都是他做的,部队大锅菜的手艺,红烧肉一炖就是一大锅。李默早上在休息室做俯卧撑,做到一百个的时候会停下来喝口水,然后接着做。纪小言来得最晚,九点差五分,拎着两兜子菜——菜是早市上挑的,肉是整扇提回来的,他管采购,有车方便,顺路把全组一天的吃食都带回来。
他第一次碰那些档案,是在入职第二天上午。
叶冰给他开通了系统权限,屏幕上跳出第一批待录入的案例,一共三条,全是本周新报上来的。他点开第一条:男,六十七岁,退休工人,家属反映老人近半个月反复说"有人在楼顶上开会",白天黑夜都不睡觉,白天还能自己出门买菜,只是会对着空气说话。
他盯着"对着空气说话"这几个字,想起叶冰面试时给他看的那份监测报告——37 例新增,红点地图,老城区几个区域密密麻麻。
"这真是……帮政府做筛查?"他问叶冰。
"是。"叶冰说,"你也看到了,这些案例大多只是行为异常,构不成犯罪,也没人管得了。我们做的,是把他们从'被忽略'里捞出来,分级、跟踪、必要时介入。政府没有那么多人力盯每一例,我们替他们盯。"
陈开信了六成。剩下的四成,卡在他的认知上——这份捡漏的好工作怎么落到了自己头上,他相信他绝没有这么好的运气。
但他没再问。他需要这份工作:一万二,转正两万。他告诉自己:先干着,观察着,真不对劲,再走。
而他,陈开,做着真正的"数据运营"——把各辖区报上来的异常案例录入系统,按《分级标准》分类,归档。
第三天下午,他录到一条半年前的旧档案时停住了——那是一个三级案例,处置结果一栏填着四个字:移交上面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朝隔壁机房喊了声:"盼姐,这个'移交上面'是啥意思?"
武盼探出半个脑袋,嘴里叼着根能量棒:"就是咱们管不了,交给上面呗。上面有实验室,是干这个的。"
"那……咱这儿治不了?"
"咱这儿是前哨。"武盼说,"录数据,分级,盯着。真出了大乱子——人失控了,报警了,按不住了——那就得出人去现场了。"她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"放心,出活儿有李默,兜底有曹哥,你呀,先把表填明白。"
陈开"哦"了一声,把"前哨"两个字记下了。
他接着录档案。但那天下午,他再看到"移交上面"这几个字时,总觉得那四个字像一扇门,门后面是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"录完了?"周三下午,武盼端着一杯奶茶晃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。
"完了。"陈开说,"这个月报上来的就三条,上午就录完了。"
"行,那就歇着。"武盼点点头,"这活儿最近不多,闲了正好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养养精神。往后有你忙的时候。"
她没急着走,喝了口奶茶,歪着头问:"对了,你录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……哪条特别怪?"
陈开想了想:"都挺怪的。都说是自言自语、行为失控、情绪暴躁。看着像精神分裂,又不太像。"
"怎么不像?"
"说不上来。"陈开说,"就是……报告里写的那种,眼神。家属都说"那个眼神不是他"。精神分裂的病人,家属一般不会这么说。"
武盼没接话,叼着吸管看了他两秒,然后拍拍他肩膀:"行啊陈开,有悟性。"她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"对了,你睡眠怎么样?"
"啊?"
"睡眠。"武盼眨眨眼,"新环境容易失眠,看你黑眼圈挺重的。咱这工作费脑子,睡不好不行。"
陈开摸了摸自己眼睛底下:"还行吧,就是有点认床。"
"认床啊——"武盼拖长了音,"那你得赶紧适应,后面有得忙。"
她走了。陈开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味,但又说不上来。
周四早上,纪小言蔫头耷脑地进公司,脸色蜡黄,把两兜子菜往厨房一放,整个人趴在休息室的沙发上,哼哼唧唧。
"怎么了这是?"武盼路过,斜了他一眼。
"昨晚下班没事干,去川天椒搓一顿麻辣烫。"纪小言有气无力,"他妈的,店家这次是不是忘记往里面放泻立停了?擦,这点成本也要抠,早晚黄铺子。"他翻了个身,又补了一句,"我蹲了半宿厕所,腿都蹲麻了。"
武盼"噗"地笑出声,转身从自己桌上摸了一盒药,随手扔到他身上:"拉肚子药,先吃了。让你贪嘴。"
纪小言接住药盒,眼睛一亮:"盼姐,你这是……关心我?"
"关心个屁。"武盼头也不回地走了,"我是怕你拉脱水了,没人开车。"
纪小言捧着那盒药,嘿嘿笑了半天,转头跟陈开说:"陈开你看,盼姐这人,面冷心热。她就是不好意思承认。"
陈开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注意到武盼走的时候,耳根好像红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。
下午,曹大力把他叫到设备室。
设备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。曹大力正蹲在墙边,把防刺背心一件一件从架子上拿下来,抖开,检查缝线,再叠好放回去——动作很慢,很稳,像在擦一件心爱的东西。他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:"来了?"手一伸,从抽屉里拿出卷尺,"来,给你量个身。防刺背心、甩棍,按你尺寸配一套。还有这个——"他拉开下面一层抽屉,拿出一件黑色的背心,抖开,"防刺的,平时穿着,关键时刻保命。"
陈开看着那件背心,半天没伸手:"曹哥,我……我就是个录数据的,用得上这个?"
曹大力把背心塞进他怀里:"用不用得上,不是你说了算。穿上。"
"……行吧。"
"还有,"曹大力指了指墙上的沙袋,"从明天开始,早上跟我练半小时。李默周末有空的时候,让他教你两招。不求你打人,就求你别被人一下放倒。"
"我学那个干嘛啊?"
曹大力看了他一眼,没直接回答,拿起一根甩棍在手里掂了掂:"陈开,这摊子事儿的流程,你摸清了没?"
"摸清什么?"
"你录的那些案例。"曹大力说,"一级二级,盯着就行。三级往上的——人已经控制不住,报了警,进了医院的——就得咱们出人去现场。"他用甩棍指了指设备室的门,"去现场,就得穿这个,带这个。你当那些防刺背心是给谁备的?"
陈开张了张嘴:"咱们……要去见那些人?"
"你以为呢?"曹大力看着他,"资料室建档,咱们评估,该交上去的交上去。我是老兵,见过血的;李默能打;纪小言开车利索;武盼眼睛毒。你来得晚,先学着填表,跟着跑两趟就明白了。"
陈开没再问。他低头看着那件防刺背心,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粗糙的纹路。
他想起昨天录完的那三条案例,想起"对着空气说话"的老头,想起"实验室"那三个字。原来这些不是录完就完了——录完,是要去见人的。
这让他心里那点"数据运营"的安稳感,又薄了一层。
还有一件事,他说不清,但一直堵在胸口——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:曹哥知道怎么护人,李默知道怎么制人,武盼知道怎么盯人,连纪小言都知道该把车停在哪个位置。可他问了三天,问叶冰,问武盼,问曹大力,每个人都能告诉他"怎么做",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"为什么"。
为什么这些人会突然变成那样?为什么医院查不出毛病?为什么政府的事,要一个六个人的公司来管?
他问过武盼一次:"盼姐,你说这些人到底是得的什么病?"
武盼嚼着能量棒,想了想,说:"不知道。反正不是咱们该琢磨的。咱们的任务是盯住他们,别让他们伤着别人。"她看了他一眼,"陈开,干这行有个规矩——只管怎么干,别管为什么。知道为什么的人,只有冰总。"
"知道为什么的人,只有冰总"——这句话让陈开那晚失眠到很晚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,第一次意识到:他签的这份工作,像一台机器。机器怎么转,他学会了;机器为什么转,没人告诉他。而每一个他录进系统的名字,每一个"移交上面"的案例,都是这台机器吞下去的东西。
晚上,陈开下班回家。
走到楼下,他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。他抽出来一看——一张催收函,打印的,措辞比短信更正式,上面写着他的姓名、住址、欠款金额,还有一行红字:"若未在限期内处理,我司将依法上门核实。"
上门核实。
陈开把那页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他站在楼道里,头顶的声控灯亮一下,灭一下,亮一下,灭一下。
他不知道地址是怎么泄露的。可能是他自己在哪个平台填过,可能是催收公司查的。但"上门"这两个字,像一颗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。
他上楼,开门,把催收函展开,压在茶几底下——眼不见为净。
手机响了。晓棠。
"喂,陈开。"晓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,"你这周末有空吗?"
"怎么了?"
"我……我生日。"晓棠说,"周六。本来不想说的,但我妈说,叫你上家里来吃顿饭,她念叨你老久了。"
他这周六本来也没什么事。
"行,"他说,"周六我过去。"
"真的?"晓棠的声音一下子亮了,"那说好了啊!我妈要做一桌子菜!"
"嗯,说好了。"
挂了电话,陈开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纹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
他想:周六,去吃顿饭,挺好的。至少这周还有件好事。
周五下午,三点四十。
叶冰办公室的门开着,陈开路过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他放慢脚步——武盼的声音:"……北湖区那个,昨天家属报了警,人已经控制住了,在四院。"然后是曹大力:"我带新人去?""嗯,你带他。李默,你跟小言留这边,随时待命。"
陈开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叶冰抬头看见他:"陈开,进来。"
他走进去。办公室里六个人都在——叶冰坐在桌后,武盼靠在窗边,曹大力站在门口,李默抱着胳膊靠着墙,纪小言坐在椅子上,难得没笑。
叶冰推过来一页纸:"北湖区,一个三级案例。男性,四十三岁,中学教师。一周前开始出现异常——自言自语,说脑子里有人跟他说话,不让他睡觉。家属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,送医,医院查不出器质性病变,人越来越狂躁,昨天把病房玻璃砸了,被控制住,转到了四院。"
陈开低头看那页纸。纸上贴着两张照片——一张是证件照,男人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;另一张是病房里拍的,男人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,眼神空洞,嘴角却挂着一个很怪的笑。
"三级案例,按流程,要"处置"。"叶冰说,"明天上午,你跟着曹哥去四院,做前期评估,记录情况,回来报给我。评估要点,武盼下班前发你——就是你这周录的那些东西,分级标准里的每一项,言语、行为、睡眠、情绪反应,逐条核对,记录他的原话,他的表情,他的反应。会吗?"
陈开低头看着那页纸,指腹划过那张病房照片:"我……就录了一周数据,这些表我倒是熟,可我没跟真人打过照面。冰总,我去了,到底该做什么?"
"你的任务就两个字:记录。"叶冰说,"表格怎么填,你比我熟。人怎么接触——多看,少说,别碰任何东西。全程曹哥在你旁边,你只管记,其余的交给他。明白?"
"明白。"
"还有,"叶冰在他转身时又叫住他,"这件事,出了这个门,谁都别说。包括你朋友、你家人。公司规定,泄密按第十七条处理。"
陈开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想说"我没什么可说的"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"嗯"。
他回到工位,把那页纸折好,放进抽屉,又拿出来,放进外套内兜,贴着胸口。
下班前十分钟,武盼在钉钉上给他发了个文件:「评估表(三级).xlsx」,附了一句话:「今晚看一眼,明天照着填。第 7 列备注栏,写什么都行,别空着。老曹经验足,拿不准的问他。」
陈开点开文件。表格跟他录数据时用的差不多,只是多了几列:睡眠时长、进食情况、自言自语频率、情绪波动点、近期重大事件、家属陈述。他往下滚,滚到最下面,看到一行加粗的批注:「注意:评估对象如出现'主动注视'行为,立即停止记录,退出病房,报告组长。」
他盯着"主动注视"四个字,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笑——男人被束缚带绑着,眼神空洞,那个笑却稳得很。
他回了个"收到",关掉电脑,下班。
下班路上,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,买了一包烟。他戒烟三年了,他爸走那天戒的。今天他又买了一包,站在街边,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呛得直咳嗽。
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笑。
那个笑不像活人能笑出来的。
他掐灭烟,往家走。走到楼下,他没上去,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他给晓棠发了条消息:「周六中午几点到?」
晓棠秒回:「十一点半!我妈说早点来,帮忙包饺子!」
「好。」陈开想:就是去记录一下,应该很快,不会耽误时间。
他收起手机,上楼。开门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——催收函还压在底下,一角露出来,白得刺眼。
他把它往里踢了踢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最后又把那页纸从内兜里掏出来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,看那张病房照片。
男人被束缚带绑着,眼神空洞。但那个笑——嘴角往上弯着,弧度不大,却稳得很,像一个人已经笃定了什么,谁也拦不住。
陈开盯着那个笑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武盼的话:"你睡眠怎么样?"
他关掉手机,把纸塞回内兜,翻了个身。
窗外,夜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。他闭上眼睛,黑暗中,那张笑脸还在他眼前晃,不紧不慢地弯着。
他不知道,明天早上,他会在四院的病房里,亲眼看见那个笑动起来。
主动注视
周六早上,电话来的时候,陈开已经醒了。
他五点半就醒了。闹钟定在六点二十,但他没有等到闹钟——昨晚他把那张评估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张老师那页纸上"眼神空洞,嘴角却挂着一个很怪的笑"那行字,像一根刺,扎了他一整晚。天刚蒙蒙亮,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听着楼下的垃圾车轰隆隆过去,嗓子发干,手心潮乎乎的。
七点整,曹大力的电话来了。
"楼下,车上等你。穿厚点,今天降温。"
陈开套上外套下楼。出门前,他站在楼道里,给晓棠发了条消息:「临时加班,时间应该来的及」
昨晚他跟晓棠说好,周六中午去她家吃饭——她生日。按照保密协议他不能说去哪儿,只能编:加班。
晓棠秒回:「??周六加什么班?」
「临时有事,领导叫的。」他打完字,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「那你尽量快点!我妈排骨都买好了!十一点半,不许迟到!」
陈开盯着"不许迟到"三个字看了两秒,快速的回复道「时间应该来得及」
把手机揣进兜里,下楼了。
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A6L,车漆亮得能映出整栋楼的倒影。陈开在小区门口见过别人开这种车,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进去。
曹大力坐在驾驶座,副驾放着一个黑色提包,拉链拉着。他看陈开站在车边发愣,说了一句:"公司的车。上车吧——你以后就知道了,咱们公司,不差钱。"
"上车。"曹大力说,"早饭路上吃。"
车里暖气开得足,陈开捧着曹大力递来的豆浆——他递东西永远双手,拿得稳稳的,豆浆杯沿朝外,像给谁递弹药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大,指节粗,手背上有两道旧疤,一道深一道浅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车开出小区的时候,他摸了一下副驾上那个黑色提包的拉链,确认拉好了,才收回手。
陈开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觉得那一下"摸拉链",跟老兵检查枪械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"曹哥,"陈开喝了一口豆浆,"我第一次出去记录,有什么要注意的吗?"
曹大力目视前方:"三条。第一,进去之后,听我的,我让你停你就停,我让你走你就走。第二,别跟他长时间对视,尤其别盯着他的眼睛看。第三——"他顿了一下,"他要是跟你说话,不管说什么,别接。点头就行。"
"……要是他非要跟我说呢?"
"那就点头,然后看我。"曹大力说,"我会带你出来。"
陈开把豆浆放下,不喝了。他忽然觉得那杯豆浆有点发凉。
四院在城南郊区,从滨水路过去要穿过半个春城,走外环高架,不堵车也要四十来分钟。快到的时候,先看见墙头拉着的铁丝网,然后是一圈灰墙,门口挂着"市精神卫生中心"的牌子。曹大力把车停进院区,熄火,提起那个黑色提包,下了车。
"走吧。"
住院部二楼,护士长认识曹大力,看见他就叹气:"曹哥,又来看老周了?"
"不是老周,是昨天转来的那个。"曹大力说,"教师,砸玻璃那个。"
"哦——他啊。"护士长压低声音,"昨天闹了一宿,打了安定才睡着的。今天倒是安静了,饭也吃了,就是……你们进去自己看吧。"
曹大力点头,回头看了陈开一眼,却没有立刻推门。他们先在护士站填了一摞探视申请,又等主治医生查完房过来交接了十几分钟。陈开站在走廊里,看着墙上贴的入院须知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等手续都办完,护士长递过来两件探视服,陈开低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——已经快九点了。
他们换好探视服,曹大力才推开病房区的铁门。
走廊很长,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灯光惨白。两侧是一间间病房,门上都有小窗。有的病房里传出含糊的说话声,有的很安静。陈开跟在曹大力身后,心跳越来越快,他数着步子: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曹大力在一扇门前停住了。
"就是这间。"
陈开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——病房不大,一张床,床上的男人被束缚带绑着,仰面躺着。他四十多岁,戴眼镜,头发有点乱,看起来文质彬彬,跟照片上一样。但此刻他很安静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嘴唇在轻轻动着,像在跟谁说话。
"张老师,"护士长在门外喊了一声,"有人来看你了。"
男人没有动。嘴唇还在动。
曹大力没急着推门。他先贴着门缝站了几秒,听里面的动静,然后回头,上下看了陈开一眼:"你站我右后方,一步半。"他说,"别挡我的视线,也别挡他的视线——他要是突然起来,你得是第一个能退出去的人。"他压低声音,"我进病房,第一件事是看他的脚。束缚带绑的是胸和腰,脚是松的。脚一动,人就是要起。"
陈开点头,心里默念:右后方,一步半,看脚。
"还有,"曹大力拉开提包拉链,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,"对讲机。我喊'走',你什么都别管,转身就撤,到走廊尽头集合。记住,跑的时候别回头。"
陈开接过那个对讲机,掂了掂,很小,金属壳,冰凉。
”离得这么近有必要还搞个对讲机吗“陈开想问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
"记住了。"他回答说。
曹大力看了他一眼,推开门,先进去。陈开深吸一口气,跟进去,站到他说的那个位置——右后方,一步半。
病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,说不清是药味还是什么。男人听到脚步声,头慢慢转过来——他的目光先落在曹大力身上,然后又落在陈开身上。
然后他笑了。
就是照片上那个笑。嘴角往上弯着,弧度不大,稳得很,像一个人已经笃定了什么,谁也拦不住。陈开看着那个笑,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"张老师,"曹大力搬了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,语气很温和,"昨天睡得怎么样?"
男人没回答,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开。
"张老师?"曹大力又叫了一声。
"……我睡得不好。"男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"它们不让我睡。"
"它们?"曹大力记下,"它们是谁?"
"它们……"男人的目光从陈开身上移开,看向天花板,嘴唇又动起来,声音很低,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,"它们说,快了。它们说,等门开了……"
"什么门?"
"门。"男人说,"那个门。你们也会听见的。"他忽然又看向陈开,这一次,他的目光是聚焦的——陈开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把尺子在量他。
"你也在听,对不对?"男人问他。
陈开握着笔的手僵住了。他想起曹大力的话:他要是跟你说话,别接,点头就行。但他没法点头——他忽然发现自己连点头都做不到,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"张老师,"曹大力站起身,挡在陈开和床之间,语气还是那么温和,"今天先到这儿,我们明天再来看你。你好好休息。"
男人的目光被曹大力挡住,还是落在那个方向上,透过曹大力的肩膀,看着陈开。他嘴角那个笑,又弯深了一点。
"你们带他走吧,"男人说,像在跟另一个人说话,"他不是你们的人。他还没被打开。"
曹大力没接话。他合上本子,拍了拍陈开的胳膊:"走。"
陈开跟着曹大力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竟鬼使神差般不受控制的地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男人还躺在床上,仰面看着天花板,嘴唇动着,像在跟那个看不见的人继续说话。
但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,男人的眼睛又转了过来,隔着整个房间,精准地落在他脸上。
那个笑,还在。
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走廊里,陈开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他低头看,手里的评估表上,只有第一行填了字——"言语:存在持续性自言自语,内容指向不明对象"——后面全是空白。
"曹哥,"他声音有点发干,"他说的'打开',是什么意思?"
曹大力没停步,也没回头:"不知道。别琢磨。"
"他说他听见'它们'说话——"
"陈开。"曹大力终于停步,回头看他,"今天的事,回去填好表,报上去,就完了。明白吗?"
陈开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下头。
"明白。"
曹大力又回住院部找主治医生谈了一会儿,谈的什么,陈开没问。等他出来,办完收尾手续,下楼出院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挂到了正头顶。
走出住院部大门,陈开掏出手机——三条未读消息,都来自晓棠。
「几点到?」
「到哪了?」
「陈开你倒是回个话啊。」
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经过了刚才的事让他把和晓棠的约定忘在了脑后
赶忙回到:「临时走不开。」
发出去,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「对不起。」
晓棠没回。
回程的车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曹大力打开收音机,调到一个放评书的台,老头在里头说书,中气十足:"话说那武松,景阳冈上,三碗不过岗——"
陈开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。城郊的树一排排往后倒。
按照常理他现在应该想怎么和晓棠道歉,但是现在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男人的话:"你也在听,对不对?"
他试着听了一下——车里只有评书声,窗外只有风声。他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告诉自己:那就是个精神病人,胡言乱语,见的病人多了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他填表的时候看过那么多案例,有说自己是皇帝的,有说被人下蛊的,有说看见外星人的——比这离谱的多得是。
对,就是这样。他定了定心。
下午一点多,陈开回到出租屋。他想:反正已经错过了饭点,不如先把工作弄完然后安心去晓棠那里道歉,是死是活全凭她一句话。
他把评估表从包里拿出来,坐在桌边,重新填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:睡眠,断续,自称被"它们"干扰;进食,正常;自言自语频率,高;情绪波动点,提及"门""打开"时情绪显著……
填到"评估对象是否出现主动注视"那一栏时,他停住了。
他想起病房里那双眼睛——隔着整个房间,精准地落在他脸上的那双眼睛。
他在这栏填了:是。备注栏,他想了想,写上:评估期间,对象多次主动注视本人,并言语指向本人("你也在听")。符合《分级标准》附注条款,已按流程随同带队人员撤离。
填完,他盯着"主动注视"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表折好,放回包里。明天上班交。
他看着手机——晓棠还是没回。他换了件衣服,出门,打车去晓棠家。
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。午饭早就吃完了,桌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有灶台边立着一只盘子,盖着保鲜膜——里面是特意给他留的饺子。晓棠她妈见他来,赶紧起身:"哎哟小开来了!快坐快坐,阿姨给你热饺子和排骨去!"
"阿姨,对不起,我……"
"没事没事,工作要紧。"她妈笑着进厨房了。
晓棠坐在沙发上,抱着个抱枕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嘟嘟着小嘴,显然还在生气
陈开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:"对不起。"
"你那个新公司,周六也加班?"晓棠皱着眉头问。
"嗯,临时有事。"
"什么事?"
"就是……项目上的事。"陈开说,"说了你也不懂。"
晓棠看了他一会儿,把抱枕抱紧了点:"陈开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
"哪样?"
"你以前有什么事都跟我说。"她说,"现在问你三句,你答一句,还是糊弄的。"
陈开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想说"真的就是加班",但这话他说不出口——他自己都不信。
饺子热好了。晓棠她妈端出来:一盘饺子,一盘红烧排骨,还有一小碟拌黄瓜,都是中午特意给他留的。他坐在餐桌边,一口一口吃着饺子,酸菜馅的,很香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虽然是重新热过的,但咬下去还是软烂入味。他嚼着嚼着,眼眶有点发热。
走的时候,晓棠送他到楼下。路灯亮着,她站在单元门口,穿着件毛绒外套,被风吹得缩着脖子。
"下周吧。"她说,"下周你来,我再让我妈做好吃的。不过你可再不能像今天这个样子了"
"好。绝对不会了"
"陈开。"她叫他。
"嗯?"
"你要是有事,跟我说。"她说,"多大的事都行。你别一个人扛着。"
陈开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"知道了。回去吧,外面冷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晓棠还站在单元门口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”晓棠是个好女孩,她应该值得更好的“陈开心里想,“想什么呢,本来也当她是妹妹阿”陈开尽量把头抬高,冷风划过,将他从胡思乱想中带了出来。
他回到家,已经快七点。
他去厨房烧水。烧水的间隙,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一条线上一排排地点灯。
他忽然觉得耳朵里有什么声音——很轻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但确实有。
他屏住呼吸,侧耳听。
声音又没了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。
陈开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摇摇头,把水壶提起来,给自己到了一杯水一饮而尽。
他想:忙了一天,累的。听岔了。
夜里十一点,他关灯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。
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——"你也在听,对不对?"
还有晓棠的话——"你以前有什么事都跟我说。"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窗外的风大了,枯叶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
陈开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蒙上被子的时候,他窗台上那盆积了灰的绿萝,有一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,也许是透过窗缝进来的风,也许。。。
而更远的地方,城南四院的病房里,那个男人还仰面躺着,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,嘴唇在动。
他在数数。
"……七百六十一,七百六十二,七百六十三……"
他在等那个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