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上，陈开犹豫了半宿，一面被高薪诱惑一面又怕有坑。
到最后下他终于定决心先去看看：大不了看情况不好不要工资直接走人。陈开心里道
毕竟他真的很需要钱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，陈开来到滨水路9号。
铁门还是那样，深灰色，门楣上的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。他刚走到门口，小喇叭就响了："早上好，陈先生。请进。"
门厅里没有人，前台的位置空着——桌上摆着一台平板，屏幕亮着，显示一行字：「人脸识别成功，欢迎您。」陈开愣了一秒，才明白过来：昨晚面试的工夫，他的脸已经被录进系统了。
“可是他们怎么确定我一定接受这份工作呢？”陈开心里不解
他往里走了两步，楼道口的监控探头跟着他转了转。一道声音从头顶的小喇叭里传出来："曹哥说让你直接上二楼，他在楼梯口等你。"
电梯在楼梯间旁边，两部——一部是他昨晚坐过的客梯，另一部贴着"货运"的牌子。他走进客梯，对着反光的门板整了整衣领。新衬衫是昨晚临时去超市买的，六十九一件，标签还没剪，藏在领口里面。
“一共就三层楼，还装了两部电梯，真奢侈”陈开自言自语道
二楼到了。电梯门一开，曹大力果然在，手里端着两杯豆浆，递给他一杯："没吃早饭吧？先垫一口。"
"谢谢曹哥。"
"走吧，先办手续，然后带你去见组里其他人。"
手续办得很快。叶冰的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文件，她推过来让他签。他翻了一下，都是入职常见的东西——劳动合同、保密协议、员工手册确认书。他想起昨晚看了一夜的合同，第十七条保密条款，他后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没找出其他毛病。
签完字，叶冰把一张工牌推给他："您的工牌，进出大门、各个房间都要刷。二楼是办公区，一楼是食堂和休息区，其他地方……"她顿了顿，"没有权限的区域，工牌刷不开，也不用试。"
"好。"陈开接过工牌，上面已经被人用签字笔写上了他的名字，部门那一栏写着：数据运营部。
"数据运营部？"他问。
"对。"叶冰说，"你跟着曹哥走，他带你熟悉环境。"
曹大力带他穿过走廊。二楼的格局跟昨天面试时他看到的一样，走廊两侧白色的门，门牌上写着资料室、设备室、调度室、档案室。不同的是，今天走廊里有声音了——设备室的门开着一条缝，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轻响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规律，像有人在擦什么。整层楼就他们几个人，说话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空旷。
曹大力一路走一路给他指："那边是资料室，要查什么都去那儿，找武盼。"他顿了顿，"武盼就是咱组管资料的，人小，本事不小。"
"哦。"
"设备室是我管，你要领什么装备、保养什么，找我就行。"
"装备？"陈开问，"咱……不是做数据运营吗？"
曹大力看了他一眼，没直接回答："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"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前。门里传来一个女声，语速很快，像连珠炮："——所以说这个节点根本走不通嘛，它那个数据是乱的，乱的懂吗？我昨晚扒到凌晨三点，全是噪音，像有人故意撒了一堆假信息……"
"武盼。"曹大力在门口敲了两下，"来新人了。"
门里探出一个脑袋。一张圆脸，扎着马尾，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好奇的打量——人很小，整个人往门框里一站，只占了一小半。她身上套着一件带兜帽的卫衣，袖子长出一截，手腕上套着一圈五颜六色的发绳，像戴了一串糖豆。她上下看了陈开两眼，眼睛一亮："哟，新来的？看着挺精神啊。你好你好，我叫武盼，文武的武，期盼的盼。你叫啥？"
"陈开。"
"陈开？"武盼歪了歪头，从嘴里把叼着的棒棒糖拿出来换了个边，"这名字好记。
“虽然你看着比我大，但我进公司时间比你早，以后你就叫我盼姐吧，哈哈，进来进来，别站门口。"
“这女的还论资排辈”陈开心里碎念道
房间里不像办公室，倒像个机房——三台显示器叠着，屏幕上全是陈开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流，桌角堆着泡面碗和能量饮料罐子，键盘边上散着几根用过的棒棒糖棍子，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、地名，用红线连成一团。
"那是啥？"陈开忍不住问。
"哦，那个呀。"武盼头也不回，坐回椅子上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，"工作笔记。你别看，看了头疼。"
陈开站在她身后，看了一会儿她的屏幕——三块屏，一块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，一块是几张监控画面的截图，第三块上是一张地图，红点闪烁，旁边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代码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，像是在弹一首练过无数遍的曲子。
"盼姐，"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叫了盼姐，
"你这……是怎么找到这些的？"
"找？"武盼歪了歪头，对刚才那声盼姐很开心。敲了两下回车，"不找。数据自己会说话——食堂的打卡记录、手机的基站信号、小区门口的监控，全是留声机。你要找一个人，就去听它留的声音。"她说着，点开一个文件，"你看，这人的手机信号，连着三天在同一个基站，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，雷打不动。他不是在家，就是在——"她放大地图，"老粮库。"
陈开看着那个红点，愣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方随即问到："老粮库？那地方不是废了吗？"
"废了的地儿，才没人查。"武盼叼着棒棒糖，冲他挤挤眼，"活儿都在这种地方干。"
曹大力在旁边说："武盼是咱组的脑子，信息这块儿都归她。你以后有什么查不到的，找她。"
"曹哥你别给我戴高帽。"武盼回头冲陈开一笑，眼睛先弯起来，像只打盹的猫，"反正就是，有啥事找我，我尽量帮。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我脾气不好，别惹我，惹我我就黑你手机。"
陈开被她逗笑了："行，记住了。"
出了机房，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。二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但肩膀很宽，走路带风，落地有声。他穿一件黑色T恤，胳膊上的线条在袖口处绷着，手里拎着一把折叠刀，边走边在指间转——转了两圈，看见陈开，手指一扣，刀收进了掌心。他扫了陈开一眼，又扫了曹大力一眼，点了下头，没说话，错身过去了。他走过去的时候，陈开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，像刚洗过脸。
"那是李默。"曹大力说，"咱组的格斗教练。话少，人狠，你以后要学防身术找他。"
"格斗教练？"陈开又愣了，"咱公司……还有这种培训？"
"有。"曹大力说，"员工福利嘛。"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一扇写着"休息室"的门。里面坐着一个人，正翘着腿喝茶——二十七八岁，圆脸，格子衬衫，衬衫下摆有一角塞得不利索，翘在裤腰外头。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罐茶叶，乌龙、红茶、茉莉花，排得整整齐齐，旁边是一套旧茶具，杯口带着茶渍。见他们进来，他放下茶杯，咧开嘴笑了："曹哥！这就是新人啊？来来来，坐坐坐，喝什么？我这有乌龙、红茶、茉莉花——"
"纪小言。"曹大力说，"他管出行，车都归他。"
"你好你好。"纪小言走过来，自来熟地拍了拍陈开的肩膀——他兜里"哗啦"响了一声，是一串车钥匙，"陈开是吧？我姓纪，纪念的纪，小言，言多必失的言——当然我话多，所以你知道我这名字起得多讽刺了。你以后要用车、要改装，找我，我车技还行，秋名山那种。"他说到车的时候，眼睛亮起来，手上带比划，像在握着方向盘。
"你会改装车？"陈开问。
"会，也不是会——是熟。"纪小言晃了晃那串钥匙，里头有五六把，形状各异，"楼下那辆白面包车，就是我自己改的。发动机换了，避震调过，隔音重做，后备箱加了暗格——"他压低声音，凑近一点，"放装备用的。你以后坐我的车就知道了，过坑不颠，跑起来没声。"
"暗格？"陈开看着他，"放什么装备？"
纪小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着直起身，拍了拍他肩膀："嗨，放啥都行，雨伞啊，工具啊，你懂的。别问了，问多了我该编不下去了。"
他话锋一转，压低声音，又凑近了一点："不过我跟你说实话——公司车库在地下三层，里头的车都是我改的，什么地形配什么活儿，我心里有数。城市里追人，用那辆黑的；郊区烂路，换那辆越野的；拉人拉装备，就开面包车。就一辆，你别打主意——"他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，"那辆银色的，我的珍藏款，全组就它最金贵。平时谁都不让碰，钥匙在我裤兜里，睡觉都揣着。"
"珍藏款？"陈开问，"是……公司买的？"
纪小言眨眨眼，没有正面回答，只说了句："钱的事，你慢慢就懂了。咱公司，不差钱——就是不差钱到，你都不知道钱从哪儿来。"
他说完，晃了晃那串钥匙，转身走了。
"别贫了。"曹大力打断他，"冰总让你十分钟后去她办公室，报到。"
陈开点点头，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，听见纪小言在后面喊："新人！中午一起吃饭啊！食堂一楼，红烧肉一绝！"
九点整，陈开敲响叶冰办公室的门。
"进来。"
叶冰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，百叶帘还是半拉着，阳光照进来，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"坐。"她说。
陈开坐下。他刚入职半天，已经听曹哥、盼姐、小言一口一个"冰总"，也跟着这么叫了。这一次，他没等她先开口，直接问："冰总，我今天转了一圈，组里……不太像做数据运营的。武盼那屋的屏幕，那些图，还有曹哥说的装备，李默的格斗培训。咱公司到底是干嘛的？"
叶冰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，屏幕朝向他。
"你自己看。"
屏幕上是一份文档，标题写着：《春城精神异常群体监测报告（十月）》。下面是一串数据：本月新增异常案例 3 例，其中暴力倾向 1 例，其余为言语/行为紊乱。附着一张地图，上面只标着几个红点，零散地落在老城区。
陈开看了半天，问："这是……精神病院的报告？"
"不是。"叶冰说，"是这一带派出所、社区、医院，三个月来上报的异常人员记录。够得上我们关注级别的，一共就这么几个。我们公司在做一项社会数据监测项目，帮政府部门筛查高危人群，防止极端事件。"她顿了一下，"你可以理解成——精神卫生领域的大数据预警。"
"那……跟新能源研发有什么关系？"
叶冰看着他："公司对外是新能源企业。对内，我们做两件事。一件你刚看到了，数据监测。另一件……"她合上笔记本，"等你转正，会知道。"
陈开没再问了。他注意到叶冰说"等你转正"的时候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下，看向窗户——窗外是院墙，墙头拉着铁丝网，再远一点，湿地公园的水面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几只野鸭慢悠悠地划过去。
中午，他跟着纪小言去一楼。食堂在门厅旁边，不大，但伙食确实好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溜肉段，还有汤，都是大锅炖出来的，油亮亮地冒着热气。
打饭窗口的玻璃后面，系着围裙的曹大力正把最后一锅肉盛进大盆。陈开愣在窗口前："曹哥？"
"曹哥是咱大厨。"纪小言在旁边笑，"早上钻设备室，中午进厨房，全能。你别看他当兵的，那手艺，外头馆子都比不了。"
曹大力隔着窗口，冲陈开点了下头，把盆推出来："吃吧。饭管够。肉不够跟李默说，让他少吃点。"
旁边的李默没有说话继续吃着饭。
另一边纪小言给陈开打了满满一盘子，自己端着盘子坐他对面，边吃边说："陈开，我跟你说，咱公司就一点好——吃得是真好啊，曹哥掌勺，比我家楼下馆子都强。你说对不对？"
陈开扒了两口饭，问："小言，你在公司多久了？"
"两年多了吧。"纪小言嚼着肉，"我毕业就来了。"
"那你……见过公司里，那种，嗯，"陈开放低声音，"很奇怪的病人吗？"
纪小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，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："什么病人？咱公司没病人，就一个冰总，冷得跟病人似的。快吃快吃，肉凉了腻。"
陈开没再问。
饭后陈开想走楼梯上楼，顺便熟悉一下环境，走到二楼楼梯间的时候，他注意到楼梯拐角处多了一扇铁门——夹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之间，关得严严实实，门上挂着一把锁。锁是新的，锃亮。他试着用工牌刷了一下门边的感应区——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扇门。门很厚，铁皮焊的，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门楣上方有一行小字，被灰尘盖住了大半，他踮脚看清了：非授权人员，禁止入内。
他站在楼梯间里，看着那扇门。上到三楼，就只有这一条路。
"三楼。"他默默记下了。
他又想起叶冰的话："没有权限的区域，工牌刷不开，也不用试。"
回到工位——他的工位在走廊中间，一个格子间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、一摞空白表格。电脑开机，桌面干干净净，只有一个文件夹，叫"新人培训资料"。
他点开。里面是几份文档：《数据录入规范》《异常案例分级标准》《交接班日志模板》。
他打开《异常案例分级标准》，第一页写着：
"一级：仅言语或行为轻微异常，不影响正常生活，建议观察。
二级：出现持续性的幻听、幻视或行为失控，建议上报并联系家属。
三级：完全丧失自我控制，或表现出明显攻击性、自伤倾向，须立即上报，由专人处置。"
"由专人处置"四个字下面，有一行小字，像备注：
"处置以稳定为前提，必要时可申请实验室介入。"
陈开盯着"实验室"这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傍晚六点，他下班。他坐电梯到一楼，门厅里没人，监控探头跟着他转。他走出大门，手机响了——是晓棠。
"喂？下班了没？面试结果咋样？"
"刚下班，还行。"陈开说，"已经入职了。"
"入职了？！这么快？"晓棠的声音拔高了，"陈开，你昨天才面试，今天就入职？你签合同了吗？你看了没有？别被坑了——"
"看了。"陈开说，"工资挺好的，一万二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晓棠的声音低下来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："一万二？那……挺好的。那你好好干，别累着。"
"嗯。"
"晚上来我家吃饭吧，我妈炖了排骨，一直念叨你呢。"
陈开握着手机，站在院门口。院墙根下的槐树叶子被风吹起来，打转，又落回去。他想了想，说："今天就不去了，事情太多了，回去可能还要想想后面工作的事，替我谢谢阿姨。"
"……行。那你早点休息。"
挂了电话，陈开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
工牌还挂在他脖子上，金属的，冰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「触点科技」四个字，下面是他自己的照片，笑得有点僵硬，是下午武盼给他拍照贴上的。
他想：一万二，转正两万。这么高的工资待遇。他该高兴。
但他想起《异常案例分级标准》里那行小字——"必要时可申请实验室介入"。
又想起叶冰说"等你转正，会知道"时，移开的那一下目光。
他摸了摸工牌，告诉自己：没事。就是个大数据的公司，帮政府干活，待遇好，福利好，没什么问题。
他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不对劲一条条摆出来，又一条条按回去——
整层楼就六个人，却叫数据运营部。他按下不表：人少，活儿也少，正常。
设备室的墙上有防刺背心、甩棍、约束带。他按下不表：安保行业标配，公司接政府的活，备着防身，正常。
楼梯间那扇通往三楼的铁门。他按下不表：可能是设备层，仓库，不让进，正常。
面试问睡眠、问家庭、问经济状况。他按下不表：人家说了是背调，正常。
工资给得这么高，活儿却这么少。他按下不表：人家有钱，愿意养闲人，正常。
他按到最后一个疑点，按不下去了——叶冰说"等你转正，会知道"时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的那一下。
说不清为什么，他觉得那一下目光，比墙上所有的甩棍和约束带都冷。
他告诉自己：「别想了。想多了，明天这活儿还干不干了？房贷还还不还了？以后发现有问题就跑路，恩，对！就这么办」陈开这样安慰这自己
他往地铁站走。风很大，他裹紧羽绒服，回形针别着的拉链头硌着下巴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二楼那间没有牌子的房间里，叶冰正在看一份档案。档案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，就是今天入职时拍的，笑得僵硬的那张。
照片旁边写着：陈开，28 岁，父亡，名下房产一套，负债 37.6 万，无其他亲属关系。备注栏里有一行字，墨迹很新：
"情绪阈值：待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