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陈开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——记事本里存着那个座机号。
他存了一天了。白天上班的时候,他趁午休把号码抄在便签纸上,又划掉,又抄了一遍。下班回来,他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,做饭的时候看了它八回。
现在他坐在桌边,泡面在锅里咕嘟,他盯着那个号码,像盯着一扇门。
老周的话在耳朵里转:"天上不会掉馅饼,掉下来的,多半是有钩子的。"
他也知道。可他更知道另一件事——今天下午,催收又给他发了条短信,比上次狠:「陈开先生,您已逾期四天,我司将于本周启动司法程序,届时将影响您的征信及名下房产处置。请尽快联系处理」
他名下没有房产,房子是父母的。但他爸走了以后,房子继承在他名下——他躲不掉。银行真要走程序,那房子就没了。
他爸生前说过的话,又在耳朵里响:"房子保住,家就还在。"
陈开吸了口气,拿起手机,拨了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一响都像敲在他心上。他数到第四声,想挂,那边接了。
"您好,触点科技。"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平稳,听不出年纪,"请问找哪位?"
陈开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接电话的不是前台那种甜腻的腔调,这声音平静得不像接客电话,倒像早就知道他会打来。
"呃,你好,"他说,"我是……有人介绍我过来的,说是你们在招技术员。我姓陈,陈开。"
"陈先生。"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在翻什么,"您是周建国先生介绍的吧?"
周建国。老周的大名。陈开心里一松:"对,对,是周哥介绍我来的。"
"好的,陈先生。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了,周先生上周发过来的。您方便的话,明天上午十点,可以来公司面谈。"
"方便方便。"陈开赶紧说,"请问地址是?"
"城北湿地公园东侧,滨水路 9 号。"
"滨水路?"陈开问。
"对,城北湿地公园东侧,滨水路 9 号。"女人说,"到了门口按门铃就行,会有人接你。陈先生,再确认一下,您明天上午十点,能准时到吧?"
"能。"
"好的。明天见。"
电话挂了。
陈开拿着手机,愣了一会儿。就这么简单?他以为怎么也得问两句工作经验、学历什么的——一个电话,就这么约上了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把通话记录又看了一遍,号码没错。
泡面已经坨了。他扒了两口,放下筷子,又拿起手机,在搜索框里输入"触点科技"。
搜索结果让他心里一沉——前三条是招聘网站的收录,一条是工商信息。他点开工商信息:触点科技有限公司,注册资金五千万,法定代表人:叶冰,成立时间:三年前。经营范围写得又长又空:新能源技术研发、信息技术咨询、企业管理咨询、健康管理咨询……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具体。
注册地址:城北滨水路 9 号。
他又往下翻,翻到一条招聘网站的帖子,发帖时间是两年前,标题是《触点科技面试体验》。他点开,帖子是匿名的:
"刚面完,全程没问技术,净问家庭情况、经济状况、睡眠质量。我说我睡眠不好,对方好像很满意?感觉像在做人口普查。工资给得真高,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有没有老哥面过的,交流一下。"
底下只有一条回复:"同面过,劝退。我怂,没敢去。"
陈开盯着那条"同面过,劝退"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他想起老周的话,想起那个平静得像早有准备的女声,想起"净问家庭情况、经济状况、睡眠质量"。
他爸走之前,拉着他的手说"房子保住,家就还在"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条回复:"我怂,没敢去。"
陈开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泡面彻底凉了,他端起来,把汤喝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给晓棠发了条消息:「今天中午你自己吃,我有个面试。」
晓棠秒回:「??啥面试?」
「有人介绍的工作,待遇不错。」
「靠谱吗?你别被人骗了。」晓棠发了个警惕的表情,「陈开我跟你说,这年头骗子可会演了,西装笔挺的,张口就是年薪百万。你缺钱我知道,但你不能见坑就跳啊。」
陈开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笑,回:「放心,我去看看,不合适我就走。」
「嗯。你看着办。」晓棠又补了一句,「晚上要是面试完,来我这儿吃饭,我妈今天炖排骨。」
「好。」
上午九点四十,陈开到了滨水路。
滨水路在城北,挨着湿地公园,路两边全是高大的杨树,叶子落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路的尽头,湿地公园东侧,立着一栋三层小楼。灰砖墙,墙头拉着铁丝网,院墙很高,差不多有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。大门是铁的,漆成深灰色,门楣上嵌着一个摄像头,正对着路面,红点一闪一闪。
整条滨水路,就这一户。跟昨晚晚霞里他看见的那栋楼差不多,都是那种你在路边走过一百次,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房子。
他在院门口站了两分钟,抽了半根烟,掐灭。他走到铁门前,还没伸手,门上的小喇叭"咔"地响了一声,传出一个女声:"是陈先生吧?请进。姐你的人在门厅等你。"
铁门自动开了一条缝。陈开推门进去,院子里很安静,青砖铺地,种着两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。三层小楼就在院子正中,白墙灰顶,普普通通,只有门禁和监控探头提醒你,这里不是普通人家。
门厅里,一个男人迎出来。四十岁上下,方脸,皮肤黑,走路背挺得笔直,像是阅兵式上行进的军人一样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袖口磨出毛边,深色工装裤,脚下的旧皮鞋擦得很干净——整个人旧,但干净,像用了几十年还擦得锃亮的家伙什。
"陈开?"男人伸出手,跟他握了一下。手很糙,掌心有茧,虎口和指节上厚厚一层老皮,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,"我姓曹,曹大力。走吧,带你上去。"
曹大力带他上了二楼。楼梯很宽,铺着灰色地毯,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。二楼走廊两侧是白色的门,门上都挂着牌子。陈开扫了一眼:资料室、设备室、调度室、档案室、会议室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牌子的门。曹大力走过去,敲了两下,推开门:"冰总,人到了。"
陈开站在门口。房间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窗户拉着百叶帘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把房间切成一条一条的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陈开看清了她的脸——很年轻,比他想象得年轻得多,但那双眼睛没有温度,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。
"陈开?"她问。声音跟电话里一模一样,平静得没有起伏,"坐。"
陈开坐下来。她看着他,不说话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那五秒钟里,陈开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说不清的那种,像被人扒开衣服看了一眼。
他也在看她。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皮肤白,黑色直发过肩,头发别在耳后,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。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平整,没有一丝褶皱,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拆封的东西。她的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没有任何饰品——干净,利落,像一件从没被人用过、也不打算让人用的器具。
"你好,我是这家公司的主管,姓叶。"她说,"你周叔把你简历推过来,我看了。上个月刚被列入优化名单,绩效停发,底薪八成。房贷三千八,名下有一套继承来的老房子,市值大概四十五万,挂中介三个月了,没人看。"
陈开一下子坐直了:"你。。。。"
他脑子里闪过昨晚查到的工商信息——法定代表人那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"叶冰"两个字。他当时还想着,这公司的老板名字起得冷,没想过今天就坐在他对面。
"别紧张。"叶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"我们公司用人,做背景调查是常规流程。你家里的事,你爸的事,我们都了解过了。"
她顿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"陈先生,我们需要的,是那种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。这种人,才会把公司的事,当成自己的事。"
办公室里很静,空调嗡嗡地响,像有只苍蝇在飞。
陈开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那个帖子:"净问家庭情况、经济状况、睡眠质量。"心里想:“这不会是了解完我这背景后把我弄到别的地方卖我零件吧?”
转头又一想“是老周介绍来的应该靠谱。”
随即问:"你们公司,到底是做什么的?"
叶冰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"试用期三个月,月薪一万二,转正两万,五险一金全额,年底双薪。这份是劳动合同,你看一下,没问题的话,签了字,明天入职。"
陈开低头看着那份合同。工资那一栏的数字,让他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一万二。他现在月薪七千,到手六千出头,这里工资这么高不会有坑吧?
"待遇方面……"他艰难地开口,"我没什么问题。就是,您还没告诉我,公司具体做什么业务。另外出国出差我可去不了"——前两天陈开刚看到被空壳公司高薪待遇骗去缅北嘎腰子的。
叶冰靠回椅背,表情还是那样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"新能源研发。具体做什么,入职培训会告诉你。"
"那我签之前,能不能看看合同全文?"陈开问,"我想拿回去看一晚上。"
叶冰看了他两秒,说:"可以。明天十点前给我答复。"
陈开站起来,拿起合同,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,他听见叶冰在背后说:"陈先生。"
他回头。
"你周叔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叶冰说,"他说,小陈这人,掉水里了,也会先想着把别人往岸上推。我们这里,就要这种人。"
陈开愣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出了门厅,他站在院子里,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,纸挺厚的,封面印着「触点科技有限公司 劳动合同」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条款规规矩矩,跟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。他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附则里有一条,用很小的字印着:
"第十七条:本合同项下乙方知悉的一切公司信息、业务内容、工作成果,均属商业秘密。乙方承诺在职期间及离职后,不向任何第三方披露。违反本条,甲方有权依法追究乙方责任,并要求赔偿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。"
陈开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
他走出院门,阳光晃得他眯起眼。
他想起门厅里曹大力喊的那声"冰总"——姓叶,名冰,同事都叫她冰总。人如其名,那层"冰",他隔着五秒钟的对视,就感觉到了。
他把合同装进包里,往地铁站走。走出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。二楼的窗户后面,百叶窗半拉着,那个姓叶的主管站在窗边,正隔着玻璃看他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从明天开始,他可能要迈进一扇他完全不了解的门里去了。
而电话那头那个平静的女声,此刻正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看着他越走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