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开六点四十就醒了。闹钟没响,他是自己醒的——心里装着事,觉睡不实。
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眼窝有点青,胡子两天没刮,下巴上一片青茬。他把剃须刀拿起来又放下,想了想,还是刮了。万一真是裁员,不能显得邋遢。
出门时天还阴着。深秋的春城,风像刀子,他裹紧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——拉链头坏了,他用一根回形针别着。地铁口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,他犹豫了一下,没买。一块五一个的包子,他算了算今天的开销,决定忍到中午。
公司离地铁站六百米,他走了十分钟——因为半路他停下来,给晓棠回了条消息:「在路上了,中午那碗面等我。」
晓棠回了个表情:一个笑出八颗牙的太阳。
八点四十,他刷卡进楼。电梯里挤着同层的人,没人说话,都盯着楼层数字。有人打了个哈欠,哈欠传染了半个电梯。
工位上放着一杯咖啡,还冒着热气。是隔壁工位的老周放的。老周今年五十,干了一辈子技术,上周刚被通知"合同到期不再续签",今天是他最后一天。
"给你带的。"老周指了指咖啡,"喝吧,以后想喝也没人给你带了。"
陈开端着那杯咖啡,纸杯烫手。"老周,你……"
"别问。"老周摆摆手,低头收拾抽屉,把一摞便利贴、两管圆珠笔、一个用了八年的茶杯往纸箱里装,"都安排好了。我这种老家伙,早该走了。"
陈开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看见老周把茶杯放进去,又拿出来,擦了擦杯口,再放回去。
八点五十五。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。门关着,百叶窗半拉,看不见里面。他在门口站了三十秒,敲了两下门。
"进来。"
组长姓孙,四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夹,最上面那份的标签上写着「2026 年度人员优化方案」。
陈开的眼睛扫到那行字,心跳就漏了一拍。
"坐。"孙组长说。
陈开坐下。椅子很硬,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,像有只苍蝇在飞。
"小陈,今年绩效你排多少,心里有数吧?"
"有。"
"公司今年的情况你也知道,客户回款慢,现金流紧。上个月工资发的是延迟的,这个月……"孙组长停顿了一下,"这个月可能还要压一压。"
陈开盯着他桌面上那摞文件夹:"压多少?"
"绩效工资停发三个月,底薪发八成。名单里这波一共九个,你算其中一个。"
九个。陈开脑子转了一下。全部门四十六个人,九个。
"不是裁我?"他问。
孙组长看了他一眼:"不是。裁了要赔钱,公司现在赔不起。先压着,撑过年底,明年开春看情况。"
陈开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。他算了一下:底薪八成,绩效停发,他下个月的到手收入大概只有四千出头。房贷三千八。剩下两百块钱,他要吃饭、坐车、交电费。
"小陈,我实话跟你说。"孙组长把文件夹合上,"这是缓兵之计。公司能不能撑过明年,谁都说不好。你年轻,技术也行,要是有别的出路,别死耗在这儿。"
陈开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发麻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:"周哥,老周他……真的就走了?"
"走了。下午交接完。"
陈开点点头,拉开门。走廊里,老周正好推着那个纸箱过来,箱子上放着他的茶杯,茶杯里插着两管圆珠笔,像两炷香。
"小陈,"老周叫他,"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吧,食堂,我最后刷一次卡。"
陈开说"好"。
那天中午,食堂人多得出奇。不知道是不是大家心里都有数,今天这顿饭,老周请得特别实在——他点了四个菜,红烧肉、溜肉段、干煸豆角、西红柿鸡蛋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
"吃啊,"老周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"别跟个姑娘似的。"
陈开吃了一口。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,但他尝不出味道。他问:"周哥,你后面打算怎么办?"
"回家带孙子。"老周嚼着饭说,"这辈子够了。干了一辈子,房子全款,儿子成家,没欠谁的。小陈,你不一样,你房子还有贷款吧?"
陈开没说话。
老周放下筷子,从兜里摸出手机,划了几下,递过来:"这个你看看,我认识的一个朋友,就在咱们本市一家公司干,说是做新能源的,跟咱们行业也相关,你工作能力我是知道的,正好他那里正缺人。待遇我给不了你准数,但人家说了——薪资面议,待遇从优,干得好年底双薪。你要是有意思,我下午走之前帮你把简历推过去。"
陈开接过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招聘页面的截图,公司名字他没见过——「触点科技」。页面很干净,除了招聘岗位,就一行小字:急聘技术员,待遇从优,欢迎面谈。
下面留了个座机号。
"待遇从优"四个字,在他眼前晃。
"哥,"陈开把手机还回去,"你这朋友,靠谱吗?"
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,笑了一下:"我认定的朋友,没有不靠谱的。不过话我放这儿——你自己拿主意,天上不会掉馅饼,掉下来的,多半是有钩子的。"
“嗨,周哥,别说钩子不钩子,要是钩子上挂着一百万,即使是个钩子我也爱咬”
说完我俩都笑了
下午三点,老周走了。
陈开送他到电梯口。老周抱着那个纸箱,站在电梯里,冲他笑了笑:"小陈,好好干。房子没了能再挣,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别把自己熬垮了,听见没?"
电梯门合上。陈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十七到一,然后就不动了。
他回到工位,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。
下班前,他给晓棠打电话:"那碗面,还作数吗?"
"作数!"晓棠在那头笑,"我让我妈给你多打一个蛋。"
"两个吧。"陈开说,"我想多吃一个。嘿嘿"
和晓棠聊了一会有的没的,陈开挂了电话,他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远处,老周说的那个座机号还在他手机里存着——他刚才犹豫了很久,还是把号码记了下来。
触点科技。待遇从优。
他想起老周那句"天上不会掉馅饼,掉下来的,多半是有钩子的",笑了笑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他想:钩子就钩子吧。他连自己都快要沉底了,还怕什么钩子。
他往地铁站走。风还是那么冷,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,攥得发烫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,湿地公园那边,晚霞烧着半边天。那里有一栋他从来没注意过的三层小楼,隐在高高的院墙后面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,那个座机号背后的东西,比他想象的所有"钩子"都要深,都要冷。那扇门他今天没推开,但三天后,他会自己走过去,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