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陈开把泡面盒推到一边,手机在桌上震起来。来电显示是个不认识的座机号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"您好,请问是陈开陈先生吗?我是恒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客服专员。"
"我是。"
"您名下那笔三十七万六的贷款,本月还款日是十五号,今天已经逾期三天了。想跟您确认一下,大概什么时候方便处理?"
陈开盯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。租的老房子,窗户关不严,深秋的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后脖颈发凉。他说:"我知道。"
"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呢,陈先生?"对方的声音很客气,客气得像机器,"我们这边可以为您申请分期方案,但如果继续逾期,我们只能按合同流程走下一步了。您合同第……”
"三天。"陈开打断他,"十五号之前,我一定处理。"
"好的,那我记录一下。陈先生,您能确认一下您现在的工作单位吗?方便我们后续跟进——"
"喂?"
"陈先生?"
"信号不好。"陈开把电话挂了。又看了看时间,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个催收的傻叉这么晚还不让人休息。
手机屏幕回到桌面,他点开银行 App。余额:一千四百八十三块二。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九天,下个月还款日还剩十五天,到时候要还三千八。他不算账了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泡面已经凉了,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。他没胃口,还是端起来喝了两口。这个月已经吃了十一顿泡面,屯的箱子快见底了,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得再买一箱。
窗外,楼下夜市的灯还亮着。烧烤摊的油烟往天上飘,有人在划拳,笑声隔着六层楼传上来,闷闷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对面楼有户人家电视开着,窗户里透出蓝汪汪的光。陈开看了两秒,把窗帘拉上了。
他回到床上躺下,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每天晚上都看着它入睡,看了四年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以为又是催收打回来了,捞起来一看,是晓棠。
晓棠发来一张照片:一碗热汤面,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旁边放着一碟小咸菜。配文:「我妈今儿做的,贼香,明天中午请你」
陈开打了两行字,又删掉,最后回了一个字:「好」
晓棠秒回:「就这?多说俩字能死啊」
他想了想,回:「加班,明天不一定赶得上」
「那我给你打包,放前台」晓棠又补了一条,「陈开,你再瘦下去,该被风刮跑了。」
他看着这两条消息,躺了很久。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挂在那里。他想,要是当年没有晓棠,他可能早就死在那条河里了。
那年他十一岁,跟几个孩子去城郊的河汊子玩水,一脚踩进深坑。水灌进嘴里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,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响声,岸上的人影晃来晃去,没人下来。是晓棠,她那时才十岁,抓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,拼命往水里够,够了三回,才让他抓住。
后来她爸妈说她是傻大胆,她笑嘻嘻地说"我看见了就得救啊"。
陈开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催收电话里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转。陈先生,陈先生。
他不是没想过还不上会怎样。房子是父母的,还完了二十年,前年他爸查出病,治病花光了积蓄,最后房子抵押贷了款。他爸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:"房子保住,家就还在。"
他没能保住。下个月还不上,银行就要收房了。他连卖都来不及——这半年房价跌得厉害,挂出去都没人看。
凌晨一点,他刚有点睡意,手机又亮了。
这次是工作群。技术组的赵哥发了一条:「兄弟们,听说这周要优化了,名单周五出。」
群里立刻炸了。有人说「不会吧」,有人说「听说今年效益不好」,有人说「我是无所谓的,就是可惜了工龄」
陈开也很佩服这帮夜猫子,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醒着。
陈开往上翻,翻到下午的一条消息,他没注意到——组长在群里问了一句「陈开在吗?明天上午九点来办公室一趟」
他盯着那条消息,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。他想,可能是安排工作,可能是谈绩效,也可能。。。。但他想起上周人事部的小周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,跟旁边的同事说"你这个位置视野不错"。
凌晨两点,他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。他给晓棠发了一条消息:明天中午那碗面,我尽量赶到。
发完他又后悔了。这都凌晨两点了,晓棠应该睡着了,再说明天九点还不知道是什么事,他凭什么答应中午。
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,他也懒得去撤回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天花板上的裂纹他看不见了,但那条河一样的东西还横在他心里,从灯座一路延伸到墙角,延伸到明天早上九点,延伸到十五号,延伸到某一个他看不见的、更黑的地方。
他闭上眼睛。
"陈先生,您的还款日还有三天。"脑中又响起了这个声音。
陈开想,三天。三天里他要先撑过明天九点那次谈话,再撑过十五号,再撑过——他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。但他得撑下去,因为晓棠那碗面还等他去吃。
他不知道,三天之后,他的人生会拐向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向。有东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,顺着城市的夜色,顺着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,正在找它的第一个触点。
而他,只是今天夜里第一个没睡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