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满城灯火
书名:梦山河:重光 作者:梦书生 本章字数:2499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6

七月底的某个傍晚,张定北站在大帅府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抽烟。

太阳已经偏西了,热度还在,但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树上的蝉还在叫,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,像是嗓子也哑了。

台阶下面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树影子,被风吹着来回晃动。

张定北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,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
他没有转身回书房,而是在台阶上坐下来,坐得不高不低,两条腿伸在台阶下面,手搭在膝盖上。

这个姿势不像一个统帅,像一个干完了活的庄稼人,坐在自家地头上歇口气。

院子里有人在来来往往地搬东西。

勤务兵把一个旧书架从东厢抬出来,准备搬到后院去,书架上的书在搬运过程中掉了一本在地上。

另一个勤务兵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,夹在胳膊底下继续走。

张定北看着他们搬完,没说话。

张少卿从廊子那头走过来。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手里端着两杯茶,走到张定北旁边,递了一杯过去,然后也在台阶上坐下来,坐在他父亲旁边。

张定北接过来喝了一口,不烫不凉,刚好的温度。

"北平那边怎么样了?"

"张辅廷的电报说机场跑道月底前能铺完,城防工事也差不多了。总统府的屋顶换了新瓦,颜色对得上。他说八月初可以启用。"

张定北没有接话。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院子对面那排新刷了白灰的厢房上,墙上还能看见没干透的水渍。

"你去过了?"他问。

"还没。林恒去了,带了四架飞机过去试飞。回来说跑道没毛病,就是侧风大,得多飞几趟才能适应。"

张定北点了一下头。父子俩并肩坐着,中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。

风又吹过来了,这回比刚才大了些,把树影子摇碎了撒了一地。

蝉声歇了一阵又响起来,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
"爹。"张少卿先开口了。他端着茶没有喝,低头看着杯沿,"您这次去北平,奉天这一摊子,您打算交给谁管?"

张定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,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坐直了一些,但也没有转头看张少卿。

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。

"这个院子,你住了多少年了?"

张少卿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说:"打小就在这儿住。二十多年了。"

"二十多年。"张定北重复了一遍,"这个院子里哪块砖能踩、哪块不能踩,你都清楚。奉天城哪个路口堵、哪个路口通,你比我熟。

定北军的兵是谁带出来的、枪是谁管的、飞机是谁修的,你全知道。"

他停了一会儿。

"我去了北平,奉天这一摊子,不交给你交给谁?"

张少卿沉默了一下,说:"杨总长呢?"

"杨景澄管总参谋部,管全国的事。奉天是东北的老底子,底子得有人看着。看底子的人不能走远,也不能换生手。你懂技术、懂兵、懂东瀛人,你在奉天,我踏实。"

他说话的声音不高,跟平时在大帅府里拍桌子拍板凳那种嗓门完全不一样。

风把他最后几个字吹散了,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,安安静静的。

张少卿坐在旁边,看着父亲侧面那个不太清晰的轮廓。

暮色已经下来了,天空从浅蓝变成灰蓝,又变成一种暗橘色,从西边一层一层地漫过来。

院子里的人还在搬东西,有人点了一盏马灯挂在廊子底下,光不大,但暖乎乎的,在暮色里稳稳地亮着。

"北平那边的布局是什么样子的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"张定北又说,语气像是自言自语,"铁路直达,城防工事环城,机场已经能用了。重工基地也在那边,张辅廷盯了大半年,各条线都齐了。"
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句:"奉天这边的厂子,你是看着它长起来的。两边合在一处,才是完整的。只守着一个地方不行。北平那个位置,你不去坐,就有人想去坐。"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,转过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
"你妈走得早,你是长子。东北这个摊子,迟早是你的事。趁着我现在还能在台上坐着,能给你把路铺多平就铺多平。"

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迈上走廊台阶,推门进了书房。

门在身后合上了,廊子底下的马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条细长的亮线,过了一会儿灭了。

张少卿还坐在台阶上。

杯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来,端着两个空杯子穿过院子往厨房走。

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树叶在暮色里是深绿色的,密密的,把头顶的天空遮住了一大片。

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说很多话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他走过去了。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了,消失在厨房那头的转角。

院子里只剩下那盏马灯,静静地亮着,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。

几天后,奉天接待站送走了最后一批暂住的人。

陈明远已经搬进了总院后街的新家属楼里,三间房,还空着两间。

他下了手术台不再回接待站的棚子,而是走十分钟路回自己的住处。

打开门屋里是空的,他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,坐在桌前把当天的手术记录整理一遍。

有时候他坐得久一些,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外面。

楼下是居民区的巷子,傍晚的时候孩子跑过去,笑声像碎石子一样撒了一地。

周景濂已经常住锦州学堂了。他的房间在学堂最西头,不大,一张床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他手写的"读书认字"四个字,字不大,墨迹也不浓。

每天早上起来他先烧一壶水泡茶,然后坐到桌前改第二册教材。

第一册已经印出来发了下去,反馈陆续从各地学堂送回来,好话不多,问题不少。

他把问题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,第二册改完之后,回头再改第一册。

刘望山的教室外面种的那排菜已经出苗了。孩子们每天中午提桶浇水,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,冰凉冰凉的。

他在黑板上写了"瓜"字教他们认,问"谁知道这是什么瓜",有人说是黄瓜,有人说南瓜,有个小女孩说是倭瓜。

刘望山说都算对,然后挨个把三种瓜的名字写在黑板上,说:"认识一样东西,能叫出三个名字,你就是半个学问人了。"

八月初,北平旧总统府的最后一面瓦换好了。

工人从脚手架上撤下来那天,张辅廷站在总统府门前的台阶上看了一眼。

屋顶的新瓦和旧瓦的颜色几乎看不出差别,深浅交织在一起,像同一批窑烧出来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,穿过门廊进了正厅。

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,地砖重新磨过,家具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旧物,擦过了摆在原位,跟原来几乎一样。

他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。窗外的光从四面的窗户里涌进来,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。墙上空着,还没有挂画。
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出去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西边望。

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,那不是灯火,也不是夕阳,是一架飞机的机翼——林恒带的四架飞机正在低空掠过北平西郊,转弯,朝着南苑机场的方向飞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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