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，奉天热得像蒸笼。
机场跑道上的沥青被太阳晒得泛油光，地勤们光着膀子干活，脊背晒成统一的深褐色。
高翔宇把飞行训练全部挪到了清晨，凌晨四点半起飞，六点落地，日头刚高起来就收工。
下午实在太热的时候不飞，所有人猫在机库里检修飞机，发动机盖掀开，铁皮烫得手套冒烟，得晾半小时才能伸手。
林恒就是在这时候带着四架飞机飞往北平的。
起飞那天是七月初七，清晨五点，四架深灰色的战斗机排成一列滑上跑道。
高翔宇站在塔台上看着他们依次升空、编队、转向西南，机翼在晨光里闪了三下，然后变小、变远，最后被天际线吞掉了。
他站到飞机看不到了才转身下楼。
林恒到北平的时候是中午。南苑机场的跑道还没完全铺好，只铺了七百米，剩下的三百米还压着碎石。
他绕着机场上空转了两圈才找到降落方向，侧风比奉天大，最后落地那一下机身晃了一下才稳住。
他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，张辅廷已经站在跑道边上了。
"林大队长？"
"张司令。"林恒摘了飞行帽，擦了把汗，"跑道北端风大，南端好一些。
建议以后起降走南端，北端那边等树长起来了风能挡一下。"
张辅廷点了点头："记下了。你们先歇着，明天再看看。"
林恒没有歇。当天下午他把四架飞机的飞行员召集到一起，在南苑机场航站楼的一间空屋子里开了个短会，把北平周边的地形、风向、可备降地点讲了一遍。
屋里没有风扇，窗户全开着，热风从外面灌进来，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直卷边。他拿水杯压住地图一角，继续往下说。
同一天，鸭绿江边的气温也到了三十度。
郭维城在指挥部里光穿着白衬衫，袖子卷到了肘弯，手边放着一把蒲扇，扇了没两下就放下了。
参谋处的人把上个月的兵力调配表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，地图上鸭绿江沿线标满了红蓝两色的标记——红的是我方阵地，蓝的是观察到的对岸活动。
"对岸上个月换了两个联队。"参谋长站在桌边，"新来的部队比原来的多了一千多人，重机枪配了十二挺，迫击炮也有增加。"
"换防？还是增兵？"
"看起来是换防，但人数多了，不像是一比一换的。像是借换防的名义多塞了人进来。"
郭维城没有立刻说什么。他看了地图上对岸的标记位置，用铅笔在某个点旁边画了一个问号，然后说："让前沿哨所加派人手，晚上双岗。白天多安排一组巡逻，沿江走，让他们看见我们有人在动。"
参谋长点了头，转身出去了。郭维城放下铅笔，拿起那把蒲扇扇了两下，风是热的，吹到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
窗外传来江水的流动声，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七月中旬，奉天兵工厂的柴油机终于调试好了。
郑工程师在那台机器旁边蹲了六天，拆了装、装了拆，记了三本笔记。最后一遍启动的时候机器没有冒烟、没有异响，平稳地运转了一个小时。
车间主任在旁边从头看到尾，机器停转之后他走过去拍了拍机器的机体，回头跟郑工程师说："行了，这台可以出厂了。"
郑工程师在机器旁又站了一会儿，才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擦了，回到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没有开灯，他走到窗前站住——窗外是厂区的院子，运料的平板车正从仓库那边推过来，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一阵骨碌骨碌的响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，翻开新的一页笔记纸，继续写下一台机器的测绘提纲。
与此同时，奉天接待站又到了一批人。这次是二十几个，从四川和云南过来的。
招贤令传到西南比传到华北慢，但该来的还是会来。这批人里有一个云南来的草药大夫，姓普，五十多岁，背着一个竹篓，里面装满了晒干的药材。
王股长登记的时候问他是怎么知道招贤令的，他说是一个过路的马帮告诉他的，他走了二十天才到昆明，从昆明坐火车到沪上，再从沪上坐船到大连，前后走了快两个月。
王股长把登记表填好，安排他住进接待站的棚子里。
普大夫把竹篓放在床铺旁边，没有急着躺下，而是走到院子里，把药材一捆一捆地拿出来摊在地上晾着。
七月的太阳毒，药材晒了半天就干透了，他在院子里蹲着，一捆一捆地收回去，码好了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当天夜里，杨景澄在总参谋部的办公室里汇总了七月中旬的各处进展。
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：
"锦州学堂：学生增至五十三人。"
"鸭绿江随军学校：夜课已开，士兵学习进度正常。"
"奉天总院扩建：主体完工。"
"北平机场：跑道铺至七百米，八月初可完工。"
他放下笔，把纸折好放进信封。夜已经深了，奉天城安静下来，窗外的蝉鸣也歇了。
他起身关窗的时候，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，是军工总院那边的炼钢炉在夜里亮着。
光不大，但持续地亮着，在七月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