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回顾:一天晚上,李子沐与沈晓玲在房子里吃饭时,大队小商店营业员陈小芳送来一封信,是老家洪霞写来的。沈晓玲要李子沐打开看看,李子沐惊愕中下意识攥紧,等他回过神,沈晓玲已经生气。想到自己对李子沐一片真心被辜负,内心十分难过并感到自己的付出不值。
1、李子沐和沈晓玲的宿舍之间,只隔不到三百米。走路用不了一分钟。
这一分钟的路,李子沐曾走过无数次——她来找他,他去吃饭,或者只是饭后散步,只需几步就走到了。但那封信之后,这三百米就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壕沟。
他每天出工、收工、吃饭、睡觉,做所有该做的事,说所有该说的话,但心里始终悬着一样东西,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晚上,他想去找她,走到半路又折回来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看见她的眼睛,怕那双从来坦荡的眼睛里出现他不想看见的东西。
当然,沈晓玲也没有来找他。
她的宿舍窗户每晚都亮着灯,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,黄黄的,暖暖的,但他只能远远地看着。
近在咫尺,远在天涯。
金平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,但没问。两个人各想各的心事,各忙各的工作,坐在同一间屋子里,也没多话,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越来越密集的虫鸣。
那天直到晚上收工,子沐一直也没等到陈军回来,心想大约是与胡子算账去了,亦或是去场部开会了。
收工时,又与老彭猜测了一会,老彭说,中午被胡子叫过去,八成是胡子喊去喝酒了。
李子沐想起大年初三在胡子家陈军和姚海波给池排长灌酒的事,就随口说了句:“只怕是又给池排长灌酒了!”
老彭说:“池排长早调走了!那家伙不止有酒瘾,还有赌瘾!每月还没过半,全排伙食费就给他输光了,每次找胡子给他想办法!”
2、
六月了。
白鹭洲的六月是闷热的,江风吹过来都带着丝丝水汽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田里的早稻已经收了,紧接着就是中稻抢插。这是农场一年中最忙的时候,从早到晚,犯人们泡在水田里,弯腰插秧,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。进度不能慢,季节不等人,错过了这几天,收成就差了。
陈军回来了,这几天像是变了个人。
平时他脸色阴沉,除了骂犯人,就只在田埂上蔫头耷脑,坐着发呆。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晚上收工后,李子沐去食堂吃饭。食堂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,各自埋头吃饭,谁也不说话。他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角落坐下,扒了几口饭,吃不下了。
吃完饭,子沐打算进监,回头见办公楼下面的中队管教室亮着灯,按捺不住好奇折回管教室,门虚掩着,李子沐站在门外,脚步顿住,里面的争吵字字清晰。
余燕的声音像炸药,大嗓门声音泼辣:
“你说,你到底有没有收过红脸的东西?”余燕的声音又尖又颤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。
“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没得这回事!你就是不信我的话!”
“小军,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怕你一时糊涂。”老陈咳嗽了一声。
“爸,我没糊涂,你听我说。红脸他爸住院都没钱,要卖房子,这是真的。我看他贴着我做事,想帮他——我帮他报的是正常减刑,符合条件的。我没收过他任何东西!”
“你是不是太傻!天天累死累活,还弄成这个下场!那犯人你一门心思罩着护着,还说你收他好处,给他减刑找人开后门!现在全农场都在传,真不知好歹!”
“没拿就没拿,一分都没拿!别人不清楚你们还不清楚?他爹重病住院,家里连医药费都拿不出,要卖掉房子救命,他哪来的钱送礼?!” 陈军猛地拍桌,声音又怒又冤。
老陈咳了两声,一言不发。
“我用他、给他报减刑,只不过因为他有些能力,贴着干部做点事,都是为了中队!结果呢?他娘的转头就写黑信咬我一口?白眼狼!彻头彻尾的白眼狼!”
“哭没用,骂没用。人家是拿刀,在往咱们心上捅呐。”等儿子吼完,老陈缓缓开腔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那咋办?仗着他叔叔官大,夏科长压着,我姑爹也为难啊!”余燕又急又躁。
“为难?”老陈拳头在桌上重重一顿,声音带着狠劲:“老子在这农场几十年,我看谁敢把陈军一脚踩死?我干了一辈子,没让人欺负过。我的儿子,就眼睁睁让人欺负。这个公道,我去上面讨。”然后一字一句:“这件事,你不要管了。明天我自己去找场长,找政委,找场纪委。第一,得澄清你陈军绝没收礼;第二,要把那犯人父亲住院、要卖房的的事摆出来;三,得查清楚,是谁在背后整我们。一封信就想搞垮我们?我看没那么容易。”
屋内死寂。李子沐站在门外,后背发凉,不声不响走开了。
3、
回到宿舍时,金平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床边泡脚。他看见李子沐进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李子沐坐到自己的床上,把鞋脱了,两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“金平,”他说,“是不是红脸告了陈军。”
金平稍稍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搓脚,像是早就知道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金平把脚从盆里抬出来,擦了,穿上拖鞋,把洗脚水泼到门外。他回来坐下,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,抽出一支,点上。
“你别在外面说,这事八成是姚海波干的。”金平说,声音不大,“那天中午胡子叫陈军去问话,就是为这事。红脸的检举材料已经到了场纪委,姚学军过问了这件事。”
李子沐心里一沉。“那陈军到底有没有——”
“有没有不重要。”金平打断了他,弹了弹烟灰,“重要的是,我爸很快要调走了,马上人事调整,最有希望接替我爸位置的两个人,就是姚海波和陈军。关键时候,有人想让这事闹大。无论事情是真是假,陈军提拔的机会没了。”
李子沐没有说话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张地图,他看了很久,还是看不出像是哪个地方。
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冰凉,石灰粉蹭在手背上,白花花的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沈晓玲的影子。
她还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,离他不到三百米。但他过不去。
他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
金平已经关灯躺在床上了。
“金平,”李子沐在黑暗中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心里装了事,又说不出口,怎么办?”
金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说不出口的事,就别说了。”金平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遥远,“等能说的时候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