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天台门口的时候，脚已经迈出去了一半。
他的前脚掌悬在门槛上方，再往前一寸就能踩到天台的水泥地面。风从门缝里灌出来，带着云层深处那种潮湿的凉意。电池猫已经跳进去了，蹲在气象站旁边，回头看着他，尾巴慢慢地摇。他的视觉界面里还亮着那行绿色的字——“接口匹配。可接入。”
然后楼下的喇叭响了。
声音很大，从小区广场的方向传上来，穿过楼栋之间的缝隙，绕过楼梯间的拐角，一直钻进天台的铁门里。喇叭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很清晰，带着一种宣布判决的腔调。
“何维先生已收购云景花园物业。即日起，本小区物业管理由万邦科技全面接管。”
林渡的脚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的前脚掌悬着，没有踩下去。他看着气象站，看着面板上流动的蓝色光纹，看着电池猫蹲在旁边的黑色影子。他的系统在高速运转，调出了所有与何维相关的数据——律师函、扫描枪、配电间的潜入、何维站在门卫室门口的微笑。他把这些数据排在一起，做了一个判断。
如果他现在走进去，接口接上了，电池修好了，记忆可能会恢复。但下面的人还在。老郑、马经理、王阿姨、豆豆、陈叔、陆星。那些名字在他的系统里一一闪过。
他把脚收回来了。
后脚跟着退了一步，整个人退出了门槛。他把手放在铁皮门上，把门推上。门锁弹回去，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站在楼梯口等他的陆星。
“先值完夜班。”他说。
陆星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点了点头，把画本往肩上提了提，跟在林渡后面下楼。
他们从顶楼走到一楼，脚步声在声控灯下响了一路。走到楼道口的时候，林渡看见门卫室门口站着人。四个人，穿着黑色的保安服，比林渡的制服新得多，帽檐上有一条银色的反光条。他们站在门卫室门口，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何维站在他们前面。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，领带系得很紧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看见林渡从楼道里出来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林渡。”何维说，“过来看看你的新岗位。”
他抬起手，四个保安往两边让了让，露出门卫室的门。门开着，里面的桌子被挪到了中间，椅子靠在墙上。铁皮柜的门敞着，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。老郑的旧报纸散了一地，马经理的茶杯摔在桌角，碎成了三瓣。
林渡走到门卫室门口，站定了。他没有进去。
何维把手里的文件展开，举到林渡面前。上面印着万邦科技的抬头，正文写着——“关于拆除云景花园门卫室及重建岗亭的通知。”落款处盖着两个章，一个是万邦科技的法务章，另一个是总部的物业部公章。日期是明天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拆除门卫室。”何维说。他把文件收回去，折好，放进口袋。“新建的岗亭由万邦统一管理，岗亭里不需要仿生人。你明天就不用来了。”
四个保安站在何维身后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脚站得很稳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像是四根钉子钉在地面上。
林渡没有看何维。他走到桌前，把散在地上的旧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，叠好，放在桌角。他把摔碎的茶杯碎片拢在一起，用报纸包好，放在旁边。他把铁皮柜里的东西归拢，堆在柜子里，关上门。
他蹲下来，从桌腿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是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，他趁何维不注意的时候，从抽屉里拿出来的，塞在桌子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。他把它抽出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放在桌面上。
何维看着他做这一切，笑容没有变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门卫室的门槛外面。
“你明天就不在了。”何维说。
林渡翻开笔记本。最后一页，“别找”两个字还在。他看了那两个字两秒钟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。他没有把它放回抽屉里。他把笔记本拿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站在花坛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只拼好的蝴蝶风筝，线轴挂在手腕上。他看见林渡出来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林渡把笔记本递到豆豆面前。
“藏好。”他说。
豆豆接过笔记本。他的手很小，笔记本在他手里显得很大。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，点了点头。他的嘴唇抿着，没有说话，但眼睛很亮。
林渡把笔记本交出去之后，转身回到门卫室。他走到桌子前面，拉开椅子，坐了下来。他从抽屉里翻出值班记录本，是最普通的那种，封面印着“云景花园值班记录”几个字，边角卷了。他拿起笔，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还留着他昨天的记录，字迹工整——“第41天，阴。”
他在下面另起一行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
“第42天，晴。”
他的笔迹很稳，每个字都一样大，收笔处没有犹豫。他写完，把笔放下，合上记录本，放在桌面上。
何维站在门口，看着林渡做这一切。他的笑容终于收住了。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线，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，但林渡没有看他。林渡的注意力在窗台上。
电池猫蹲在窗台上，尾巴竖着，毛从脖子炸到尾尖。它的眼睛盯着何维，一眨不眨。何维往后退了半步。那只猫的爪子还在窗台上，慢慢划过玻璃，发出细细的吱声。
何维转过身。他没有再说话。四个保安跟着他走了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整齐的响。他们走到小区门口，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。车子发动，驶离了路边。
林渡坐在门卫室里，没有动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上。手腕上的接口暴露在灯光下，那道划痕还在。他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下，盖住接口。
豆豆还站在花坛边，抱着笔记本。他没有走。他把笔记本翻开了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那个歪笑脸，看见“别找”，看见被划掉的“维持秩序”。他看着那些字，抬起头，隔着窗户看着林渡。
林渡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玻璃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老郑从小区外面回来。他手里还拎着那条鱼，塑料袋里装着葱和豆腐。他走到门卫室门口，站住了。他看着门卫室里被翻乱的东西，看着碎掉的茶杯，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渡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何维买下物业了。”林渡说，“明天拆门卫室。”
老郑的手攥紧了鱼，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几秒钟。然后他走进门卫室，把鱼放在桌上，走到铁皮柜前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摆好。他把旧报纸按日期排好，把马经理的茶杯碎片用胶带粘在一起，放回桌上。他做这些的时候，没有说话。
马经理从楼道里走出来。她的胳膊上挂着一个纸箱，里面装着她从物业办公室收拾的最后一点东西。她看见门卫室门口坐着的老郑和里面的林渡，把纸箱放下。
“明天九点？”她问。
林渡点了点头。
马经理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从纸箱里翻出一个东西，走到门卫室门口，放在窗台上。是一张折叠的纸，上面写着几行字。她放完就走了，没有回头。
林渡拿起那张纸，展开。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——“明天来的人，我一个都不让他们进。”
他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小区。路灯亮着，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三楼的灯亮着，老人在浇花。四楼的灯亮着，陈叔在整理药盒。五楼的灯亮着，女孩在写题。远处的巷口，何维的车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他转过身，回到门卫室，坐下来。他拿起头盔，开始擦。一圈一圈，很慢，很稳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脚边。狗螺丝从花坛后面钻出来，趴在门槛上。
老郑坐在旁边，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，开始刮鳞。刮了一会儿，他停下来，看着林渡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林渡擦头盔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老郑点了点头，继续刮鳞。鱼鳞溅了一地，他拿抹布擦了擦。门卫室的灯亮着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照在窗台上的碎茶杯上，照在桌上那本值班记录本上。
记录本翻开着，最后一页写着——“第42天，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