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坐在门卫室的角落里,画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在纸上移动。
林渡站在桌边擦头盔,擦到第三圈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陆星的画本。他本来没有在意,但陆星的动作很稳,不像平时那样画几笔就翻页。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,一根线一根线地勾,像是照着什么东西在描。
林渡放下头盔,走过去。他站在陆星身后,低头看画本。画上是一座建筑,方方正正的,像个小亭子,顶上有一个风速仪,三个小碗朝不同的方向。亭子侧面有一块面板,面板上画着几排细密的线条,像是电路图。亭子周围是一圈栏杆,栏杆锈迹斑斑,有几处断了,铁刺朝外翻。
是气象站。天台上的那个气象站。
“你见过?”林渡问。
陆星的铅笔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继续画。他把风速仪的支架补完了,又在下边画了一个人,站在气象站前面,背对着画面,看不清脸。
“梦里见过。”陆星说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“每天晚上都梦见。有时候梦见门开了,有时候梦见门关着。门后面有人叫我。”
“叫你什么?”
“叫我过去。”陆星把铅笔放下,抬起头看着林渡,“还叫我别告诉你。”
林渡把画本拿起来,翻到前一页。那一页上画的也是天台,但细节更多。栏杆的断口画得更清楚,铁刺朝外翻的方向,断裂处卷曲的形状。气象站的门上画了一个标签,标签上有一行字。陆星把那行字画出来了,虽然小,但能辨认。LD-00。
“这个标签,”林渡指着画上的字,“你梦见的时候,看清楚了?”
陆星点了点头。“很清楚。那个标签贴在门上,白色的,印着黑字。门口有一个人在等我,但他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脸。”
林渡把画本合上,还给陆星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头盔放在桌上,然后转过身,看着陆星。
“带我去。”
陆星站起来。他把画本塞进背包,拉链拉好,背在肩上。他跟着林渡走出门卫室,穿过小区广场,走进最里面那栋楼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点亮。走到顶楼的时候,林渡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,和上次一样。
他们走上楼梯,十几级台阶,尽头是那扇灰色的铁皮门。门关着,门把手上的圆窗蒙着一层灰。林渡站在门前,伸手去拧把手。把手转不动,锁死了。
“门锁了。”林渡说。
陆星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站在门前,仰着头看着门把手。他伸出手,手指碰到把手上的圆窗。他的指尖在玻璃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一小块灰。然后他把手掌贴在门锁的位置,锁面是金属的,圆形的,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凹槽。
陆星的手指按在了凹槽上。
锁面亮了一下。一道很细的蓝光从凹槽的中心扩散开,沿着锁面的边缘绕了一圈,然后停住了。锁面中央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。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林渡看着那把锁。他的视觉界面在高速运转,分析着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指纹匹配成功,匹配对象:苏云。他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拧了一下。这一次把手转动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很大,带着湿气和凉意,吹得陆星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渡把门推开。
天台出现在他们面前。水泥地面,铁栏杆,中间的气象站。和画上一模一样。风速仪在风里转着,三个小碗转得很快。气象站侧面的面板上,接口槽里还插着那块旧电池,蓝色的光纹在面板上缓缓流动。陆星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盯着那个气象站,盯着门上的标签,盯着标签上的字。
“云层上面有人。”陆星说。
林渡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梦里那个人。”陆星说,“他站在气象站旁边,背对着我。他说,云层上面有人。让我告诉你。”
林渡看着陆星的脸。他的瞳孔里映着天台上的光,灰蒙蒙的,带着一点蓝色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。
电池猫从林渡的脚边窜了出去。它跳上天台,爪子落在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它跑到气象站前面,蹲下来,抬头看着面板上的接口槽。然后它转过头,叫了一声。
林渡迈过门槛,走上天台。风很大,吹着他额前的头发。他走到气象站旁边,把手放在面板上。面板是凉的,但电池在运转,蓝色的光纹一圈一圈地流动,像是脉搏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接口槽,看着旧电池上的标签——“仅限LD-07,天台接口可用。”
他的手从面板上收回来,放在自己的胸口。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一行绿色的字。
“接口匹配。可接入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星。陆星还站在那里,没有进来。他的背包带子滑下来一截,他用手推了推。他的目光在天台和气象站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梦见的人,”林渡问,“他长什么样?”
陆星想了想。“看不清。他背对着我。但他的手腕上有一个东西,发光的。跟你的手腕一样。”
林渡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接口暴露在袖子外面,金属的,旧的。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云层很厚,灰蒙蒙的,从这头铺到那头。但在云层的某个地方,有一小块区域比别处薄,透着一点很淡的光。他的系统在视觉界面的角落里弹出一行字。
“云层计划气象站。信号源:活跃。距离:上方。”
他把那行字关掉了。他走到栏杆旁边,手扶着锈蚀的铁管。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他衣服下摆翻动。陆星终于迈进了天台,走到他旁边,站在栏杆边上,仰头看着天。
“你说,上面真的有人吗?”陆星问。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云层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电池猫从气象站旁边跑过来,跟在他脚边。陆星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铁皮门在身后关上,锁自动弹回,指示灯从绿色变回了红色。
他们下到顶楼走廊的时候,林渡停了一步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铁门。门的圆窗上,刚才被陆星蹭掉的那块灰还在,露出下面干净的玻璃。他转过头,继续往下走。
楼下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着,照在花坛和长椅上。公告栏上的告示已经被人撕掉了,只剩下胶带的痕迹。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林渡回到门卫室,坐在椅子上。陆星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还去吗?”陆星问。
“不去。”林渡说。
陆星点了点头,背着画本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然后消失了。
林渡拉开抽屉,把陆星的画本目录页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画上的气象站和天台上的一模一样。他把画页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画页放回抽屉,和那把LD-00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他合上抽屉,坐回椅子上。电池猫跳上桌,蹲在他面前。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,猫发出呼噜声。
窗外,天台方向的云层又亮了一下。很弱,一闪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