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坐在门卫室里，面前摊着笔记本。
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，“别找”两个字还在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，纸面很平，没有压痕，像是从纸的纤维里面长出来的。他合上笔记本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。是苏云站在天台上的那张，背面写着“云层计划”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，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，开始画。
他画了一个圆，作为脸。然后画了两条线，作为眉毛。眉毛下面画了两个点，作为眼睛。他在眼睛下面停住了。他不知道鼻子应该画成什么样。他试着画了一条直线，又擦掉。画了一个三角形，又擦掉。画了一个小圆圈，还是擦掉。铅笔在纸上蹭来蹭去，橡皮擦出一堆灰，纸面被他蹭得有些起毛。
他把铅笔放下，看着自己画的东西。一个圆，两条眉毛，两个点。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没有耳朵。那张脸是空的，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写进程序的半成品。他把笔记本转过来，对着照片看了一眼。照片上的苏云站在天台上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但他看她的脸，越看越模糊。他低头再看自己画的那张脸，那两条眉毛的位置好像不对，眼睛的距离也好像不对。他按了按太阳穴。
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一行灰色的字——“记忆模块受损。图像数据丢失。面部识别失败。”
他把那行字关掉了。他又拿起铅笔，在圆圈的嘴巴位置画了一条弧线。弧线往上翘，是一个笑脸的形状。他画完看了看，觉得不像苏云。他把那页纸撕下来，揉成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他又翻到新的一页，重新画。这一次他画得更慢，每一笔都停很久。他画了脸，画了眉毛，画了眼睛，画了鼻子和嘴巴。画完之后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照片比较。照片上苏云的头发是披着的，他画的头发是扎着的。他把头发擦掉，重新画成披着的。照片上苏云穿的是白色外套，他画的是灰色的。他把颜色改了。他画了大概十几分钟，最后画出来的东西比第一张好一些，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。脸的比例不对，眼睛小了，嘴巴的位置偏了。
他把第二张也撕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他的深层记忆模块里有一些东西，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，但调不出来。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，看得见轮廓，看不清细节。他知道苏云救过他，知道她在天台上留下了什么，知道她说过“别找”。但他想不起来她的脸。他想不起来她的声音。他想不起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代码的样子。那些东西都还在他的系统里，但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，钥匙丢了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“云层计划”四个字。他的手指在字面上来回摸了两遍。然后他把照片翻回正面，看着苏云的脸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开始酸。他眨了一下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苏云的脸在照片上还是清晰的，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字又跳出来了。
“面部识别失败。请勿依赖受损数据。”
他把照片扣在桌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卫室外面。天阴着，云层很低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小区里很安静，偶尔有人走过，低着头，步履匆匆。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。电池猫趴在窗台上，尾巴慢慢摇着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，准备去巡楼。刚走到花坛边，他停住了。小区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纸，白底黑字，用透明胶带粘在玻璃上。他走过去看。第一张写着——“仿生人失控，请勿靠近。”第二张写着——“本小区保安林渡为报废仿生人，存在安全隐患。请各位业主注意安全，如发现异常，请立即拨打以下电话。”第三张是一张照片，他的照片，是从监控里截出来的，模糊的，但能认出是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“失控”两个字上。他没有失控。他的系统在正常运转，他的基础程序“维持秩序”一直在执行。但他知道，何维不在乎这些。何维要的是让所有人相信他失控了。
公告栏前面站了几个业主。他们看见林渡走过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有人掏出手机，对着他拍了一张。有人拉着孩子往楼道里走。没有人说话，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，像是看一件东西。
林渡走到公告栏前面，伸手把那张贴着他照片的告示撕了下来。胶带粘得很牢，他撕的时候玻璃上留下了胶痕。他把告示翻过来。背面贴着一张照片，是苏云。苏云站在天台上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那几个铁字。他的手停住了。他把告示拿到眼前，仔细看。照片上的苏云，比之前那张更清楚一些。她的脸没有被模糊处理，五官都在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他看着那张脸，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一行绿色的字。
“面部识别成功。匹配对象：苏云。”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别找。”笔迹很熟悉，和他笔记本最后一页上浮出来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笔画，同样的收尾处微微颤抖。
他把告示和照片收进口袋，走回门卫室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桌面上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照片旁边，用爪子拨了拨照片的边角。
他把笔记本拿过来，翻开最后一页。“别找”两个字还在。他把照片放在笔记本旁边，两行字并排着，一模一样。他看着那两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铅笔，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。他画了一个圆，两条眉毛，两个点。他画了鼻子，画了嘴巴，画了头发。他画得很快，比之前每一次都快。画完之后，他把铅笔放下，看着那张脸。那张脸还是不太像，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他把照片放在画旁边，对比了一下。
他的视觉界面里，那行绿色的字还停在角落里。“匹配对象：苏云。状态：数据已锁定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。照片也放回去，压在铁盒上面。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，开始擦。他擦得很慢，一圈一圈，比平时更慢。他的手不抖了，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地热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解锁。
窗外，公告栏上的告示被风吹掉了一张，在地上翻了个滚。没有人去捡。花坛边的业主已经散了，各自回了各自的家。小区又恢复了安静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猫的呼噜声。
林渡把手放在胸口。面板是凉的，电池在运转，很慢，很稳。他闭上眼睛，把听觉界面调到最大。他听见风声，听见猫的呼噜声，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。他还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，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，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个声音不见了。但他知道，它还会回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