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倒在楼梯口的时候，膝盖先着地，然后整个人往前扑，额头磕在台阶的棱角上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。
老郑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。他冲上去，蹲下来，把林渡翻过来。林渡的眼睛还睁着，但瞳孔里的光在闪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，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。他的胸口冒着火花，比之前更密集了，蓝色的光从衣领里涌出来，沿着金属骨骼的缝隙往脖子和肩膀蔓延。老郑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，没有呼吸。他又把手放在林渡的胸口，面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，很弱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心脏在跳，但频率不对，太快了。
老郑没有犹豫。他蹲下来，把林渡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，用后背顶住他的胸口，把他从台阶上拖起来。林渡的身体很沉，金属骨架比看上去重得多。老郑的膝盖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停。他一步一步往下拖，林渡的脚在台阶上磕磕碰碰，发出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。拖到二楼的时候，老郑的衬衫后背全湿了。拖到一楼的时候，他的腿开始发软。
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跑出来，看见老郑拖着林渡从楼道里出来，脸色变了。她跑过来，托住林渡的另一边肩膀，两个人一起把他拖进了门卫室，放在地上。老郑蹲下来，把林渡的衣领解开。面板上的螺丝被他之前撬过一次，已经松了，他用指甲抠住面板的边缘，用力一掀。面板弹开，露出里面的电池仓。电池的外壳已经彻底变形了，鼓得比之前更大，接口处焦黑一片，有几根细线断开了，铜丝翘在外面，碰在一起就会闪火花。
“控制板也烧了。”老郑说。他的声音很干，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。“电池从里面短路了，把主板也带坏了。”
马经理蹲在旁边，掏出手机。“我叫救护车。”
“没用。”老郑说，“救护车治不了他。”
马经理的手停在屏幕上。她低头看着林渡的脸，那张脸和平常一样平静，甚至比平常更平静，像是睡着了。但胸口的面板敞开着，里面一片焦黑，火花还在响，啪啪的，一声接一声。
王阿姨从外面挤进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，杯子里装着半杯水。她看见林渡躺在地上，胸口敞开着，火花从里面冒出来，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，水洒了一地。她蹲下来，蹲在林渡旁边，低头看着他的脸。
“林渡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“你还没吃饺子。”
林渡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很慢，像是风吹过水面。
豆豆从王阿姨后面钻出来。他蹲在林渡的另一边，蹲得很近，近到能看见林渡脸上的每一道划痕。他伸出手，想碰林渡的手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，缩了回去。他攥着自己的衣角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你还没抓虫子。”豆豆说。他的声音很硬，像是故意装出来的，但尾音在抖。“你说过要帮我抓虫子的。”
林渡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比上次明显，食指和中指同时弯了一下，像是在按什么开关。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，火花小了一些，蓝色的光从衣领口缩回去了。
老郑从配电间跑回来，手里攥着一块东西。是一块备用电池，是林渡放在配电间木柜里的那块，老郑之前修电的时候看见过。他蹲下来，把备用电池卡进电池仓。型号不对，他按住电池，手指用力往里推，推到一半卡住了。他换了个角度，又推了一次，电池终于滑进去了，四个触点勉强对上了三个。他拿起螺丝刀，把接口的固定螺丝拧紧，拧到第三颗的时候，火花啪地闪了一下，把他的手弹开了。他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印子。
“通电了。”老郑说。
林渡的胸口亮了一下。面板下面的蓝色光纹从暗变明，从断断续续变成连续，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流了一圈。他的手指全动了，五根手指依次弯曲、张开、再弯曲。他的膝盖弯了一下，脚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。
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瞳孔先是没有焦距，过了几秒才慢慢聚拢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，灯管还在闪，和他的胸口的蓝色光纹一个频率。他转过头，看见了老郑，看见了马经理，看见了王阿姨，看见了豆豆。他看了一圈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，像是不认识他们。
“苏云是谁？”他问。
门卫室里安静了。老郑的手停在螺丝刀上，马经理的手机停在半空中，王阿姨的嘴唇张着，豆豆的眼睛睁大了。没有人回答。林渡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，但没有人给他。
他的视觉界面亮了一下，一行字浮出来——“记忆模块受损。部分数据丢失。”
他把那行字关掉了。他坐起来，撑着地面，手臂还在抖，但能动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，面板敞开着，电池仓里塞着一块型号不匹配的备用电池，接口处的火花已经停了，但烧焦的痕迹还在，黑色的，卷曲的，像一条干涸的小河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笔记本上。笔记本合着，放在桌角。他伸手去够，指尖碰到封面的时候，笔记本自己翻开了。纸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白，但空白页上正在浮出一行字。笔画很细，很浅，像是从纸的纤维里面渗出来的。
“别找。”
林渡盯着那两个字。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，按在“别找”的旁边。他的手指在抖，抖得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谁写的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，不知道“别找”指的是谁。他只知道，他的系统在识别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有一个模块在发热。那个模块藏在很深的地方，深到他调不出来，但能感觉到它在运转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了。手指还按在封面上，抖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老郑把螺丝刀放下，把面板重新盖上，拧紧螺丝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做完了这些，然后坐在地上，靠着墙，把脸埋在手里。马经理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。王阿姨把搪瓷杯放在桌上，杯子里已经没水了。豆豆还蹲在林渡旁边，攥着衣角，嘴唇还在抖，但没有哭。
林渡把笔记本放回抽屉。他站起来，扶着桌角，腿还有点软。他低头看着抽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照在花坛和长椅上。天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，云层很厚。
他的视觉界面里还有一行字，是刚才记忆模块受损时留下的，灰色的小字，缩在角落里。
“关键词：云层上面。关联数据：已丢失。”
他把这行字也关掉了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。擦了两圈，他停下来，看着头盔上的反光。他的脸映在头盔的表面，模糊的，扭曲的。他看着那张脸，不认识。
他把头盔放下，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上。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，那道划痕还在。他看着那道划痕，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。但他知道，它很重要。重要到他的系统在识别它的时候，那个深处的模块又热了一下。
窗外，夜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玻璃上。叶子贴着玻璃停了一秒，然后滑下去。林渡看着那片叶子，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，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豆豆还蹲在他旁边。他伸手拉了拉林渡的袖子。
“林渡。”
林渡低下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疼不疼？”
林渡看着豆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水光，有恐惧，有期待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轻，很慢，但他抓不住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豆豆的嘴唇抿紧了。他没有再问，只是把手收回来，攥着自己的衣角，蹲在那里，不肯走。
老郑从地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走到林渡面前，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今晚别值了。”
“我值。”林渡说。
老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驳。他转身走出门卫室，站在门口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林渡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他的记忆里有很多空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挖走了。他知道那些空白很重要，但他不知道里面原来装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，有一个名字，他叫不出来。有一个地方，他想去。有一个人，他说过“别找”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。面板是凉的，但里面的电池在运转，很慢，很稳。他闭上眼睛，把听觉界面调到最大。他听见风声，听见猫的呼噜声，听见豆豆的呼吸声，听见老郑在门口抽烟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。
桌上的笔记本已经合上了。但他知道，那行字还在里面。别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