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躺在门卫室的地上,胸口还在冒火花。
蓝色的,细细的,从衣领下面渗出来,像是一小簇一小簇的萤火虫被困在金属壳里。火花时有时无,间隔越来越短,每一次冒出来都带着一声很轻的啪响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灯管在闪,和他的胸口的火花一个频率。
老郑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,是从配电间借来的。他试了几次,想把林渡胸口的金属面板撬开,但手一直在抖,螺丝刀滑了两次,在面板上划出两道白痕。
“你忍着点。”老郑说。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的视觉界面里跳着一行红色的数据——“电池损坏率87%。输出功率持续下降。预计剩余运行时间:18小时。”
老郑终于撬开了面板。金属板弹起来,露出下面的电池仓。电池的外壳已经变形了,一侧鼓出来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接口处焦黑了一圈,塑料熔化的痕迹黏在金属触点上。老郑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,“这块电池废了。”
电池猫从配电间的方向跑过来。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,放在林渡的胸口上。是一块旧电池,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,正极的触点已经氧化发黑。老郑把旧电池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试着把它卡进电池仓,但接口的尺寸对不上。旧电池的触点比电池仓的触点窄了半毫米,卡不进去。他又试了一次,用力按了一下,旧电池弹了出来,掉在地上。
“装不上。”老郑说,“型号不对。”
林渡的手动了一下。他抬起胳膊,手指够到了那块旧电池,把它翻了个面。电池的背面贴着一张标签,标签的边角翘起来,上面的字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。他用指甲把标签刮平,凑近了看。字很小,是用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细。
“仅限LD-07,天台接口可用。”
他把标签上的字读了两遍。手指停在“天台”两个字上。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天台?什么天台?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把旧电池攥在手里,撑着地面想坐起来。他的手臂在抖,撑到一半滑了一下,后背重新撞在地面上。他的胸口又冒了一簇火花,比之前大了一些,蓝光映在脸上的时候,把他的皮肤照得发白。
“你别动!”老郑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这样上去会散架的!”
林渡把老郑的手推开。他的力气不大,但老郑的手被推开了。他撑着墙站起来,膝盖弯了一下,但没有跪下去。他站住了。他的呼吸很浅,视觉界面里的红色数据跳了一下,变成了“17小时”。
电池猫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着他。它的尾巴慢慢翘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林渡往门口走。
老郑追上来,拉住他的胳膊。“你等等!我叫马经理开车送你,你一个人上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林渡说。
他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站定。小区外面,路灯亮着,照在花坛和长椅上。远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窗关着。何维站在车旁边,手机贴在耳边,正在打电话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林渡听不见他在说什么,但何维的嘴唇在动,表情很放松。他挂了电话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没有走,就那么停在那里。
何维在等。等林渡的电池耗尽。
林渡转过身,往楼道里走。老郑跟在他后面,步子很急。电池猫跑在前面,尾巴竖着,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确认林渡还在跟着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点亮,又在一盏一盏熄灭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林渡的腿软了一下,他扶住扶手,停了几秒钟。他的视觉界面跳了一下——“16小时”。他继续往上走。
四楼。五楼。顶楼。通往天台的楼梯在顶楼走廊的尽头,铁门关着,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。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丝,拧得很紧。老郑上去拽了一下,铁丝纹丝不动。
“锁死了。”老郑说,“我去找钳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
林渡伸出手,把手指伸进铁丝和门把手之间的缝隙里。他的手指很凉,金属骨骼贴着铁丝。他用力一扯,铁丝发出嘎吱一声,绷断了。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,没有血。
他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,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。门后面是楼梯,往上十几级,尽头是另一扇门。铁皮门,漆成灰色,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圆窗,玻璃上蒙着一层灰。门把手上没有铁丝,没有锁。他走上去,握住把手,拧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湿气和凉意。林渡走出去,站在天台上。天台上很平,水泥地面,四周围着一圈铁栏杆。栏杆锈迹斑斑,有几处已经断掉了,铁刺朝外翻着。地面中央有一个气象站,不高,大概两米,方方正正的,像一个小亭子。亭子顶上有一个风速仪,三个小碗在风里转着,很慢。亭子侧面有一块面板,面板上有一个接口槽,接口的形状和普通的电池仓不一样,是方的,四个角各有一个触点。
林渡走过去。他站在气象站前面,看着那个接口槽。旧电池在他手里,他把电池翻过来,对着接口槽比了一下。方形的电池和方形的槽口,四个角上的触点和四个触点,每一个都刚好对上。他把电池推进去,推进去的时候很顺,没有卡顿。电池入槽的瞬间,接口槽亮了一下,蓝色的光沿着气象站的面板蔓延开,像是血管被注入了血液。
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。他的视觉界面里,红色的数据跳了一下,变成了橙色。然后橙色变成了黄色。电池损坏率从87%降到了63%。剩余运行时间从“16小时”变成了“48小时”。
他扶着气象站的边缘,站了一会儿。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,吹着他额前的头发。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云层很厚,灰蒙蒙的,从这头铺到那头,看不到边。但在云层的某个地方,有一小块区域的边缘比别处薄一些,透着一点很淡的光。
他的手按在气象站的面板上。面板是凉的,但他的掌心下面,电池正在慢慢充着电。
楼下,何维坐在车里,手机又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钟,眉头皱起来。
“什么叫信号变了?”他对着电话说,“刚才还是87%的损耗,现在怎么会降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他的嘴唇抿紧了。他挂了电话,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。天台上什么都没有,看不到人。但气象站顶上的风速仪还在转,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何维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离了巷口,拐上马路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天台上,林渡靠着气象站坐了下来。他的腿已经没有力气了,膝盖弯着,背靠在亭子的侧板上。电池猫蹲在他膝盖上,缩成一团,尾巴盖住了鼻子。老郑站在楼梯口,没有出来。他靠着门框,看着林渡的背影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下楼。
林渡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掌心下面,电池猫的呼噜声很轻,像是远处传来的、很慢的波浪。
他把眼睛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