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维站在小区广场中央的时候，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器。
他站在花坛旁边，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面，举着扩音器对准了门卫室的方向。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，被放大成一种很硬的金属质感，在楼栋之间撞来撞去。
“林渡是机器，不是人！”
广场上的人三三两两地停下来。拎着菜的，遛着狗的，推着婴儿车的，都停住了脚步，转头看着何维。扩音器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你们每天感谢的保安，是一台报废机器！是万邦科技的资产！他没有身份证，没有户口，没有社保！他不是人，他是——”
“他问我手疼不疼！”
一个小孩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。豆豆从花坛后面冲出来，站到广场中间，面对着何维。他的声音又尖又亮，把扩音器里的声音盖了过去。
“他问我手疼不疼！”豆豆又喊了一遍，“我扔他石头，他问我手疼不疼！”
何维的扩音器放下了。他看着这个小孩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王阿姨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手里还拎着菜篮子。她走到豆豆旁边，面对着何维，嗓门比豆豆还大。
“他给我垫物业费！我老伴住院的时候，他二话不说把钱垫了！你垫过吗？你给谁垫过一毛钱？”
何维的扩音器垂在身侧，手指攥着把手，指节泛白。他想说话，但王阿姨不给他机会。
“你说他是机器，机器能给人垫钱？机器能半夜帮人通下水道？机器能记得我生日？我生日那天他给我端了一碗饺子，你端过吗？”
人群开始动了。有人从楼道里走出来，有人从花坛边站起来。老郑从门卫室的方向跑过来，手里还攥着钥匙串。他跑到林渡面前，转过身，面对着何维。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出来，站在老郑旁边。她的胳膊上还挂着收拾了一半的纸箱，但她放下了纸箱，站到了林渡前面。
陈叔从三号楼的方向走过来。他走得慢，腿有点跛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走到林渡前面，站定。他的工牌还挂在胸前，蓝色的塑料上贴着云景工程队的标志。
陆星从人群中挤出来。他背着画本，低着头走到林渡旁边，站在他身侧。
林渡站在所有人后面，站在门卫室门口。他手里拿着头盔，没有擦，就那么攥着。他的视觉界面在高速运转，捕捉着每一个人的表情、每一个人的动作、每一个人的位置。他的系统弹出了一行又一行的数据——心跳频率、呼吸节奏、距离、角度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面前这些人。
何维退后了一步。他的扩音器垂在身侧，手指松开了把手。他看了一眼人群，又看了一眼门卫室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赵乾从何维身后走了出来。
他一直站在花坛后面，没有露面。此刻他走出来，右手握着一个东西——一根黑色的短棒，比筷子粗一些，一头有一个银色的触点。他把短棒举起来，拇指按在柄上的开关上。
“让开。”赵乾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人群安静了。老郑转过头，看见那根黑色的短棒，眉头皱了一下。马经理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但他没有退。
“赵乾，你别乱来。”老郑说。
赵乾没有理他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人群没有退。豆豆站在最前面，仰着头看着赵乾，小拳头攥着。王阿姨站在豆豆后面，菜篮子横在胸前，挡着。
赵乾又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离林渡还有七八步的距离，中间隔着老郑、马经理、陈叔、陆星。他抬起手，把短棒对准了门卫室的方向。拇指按下了开关。
短棒头上的银色触点亮了，发出一声很尖的嗡鸣，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。赵乾的手指松了一下，又按了下去。他举起短棒，朝林渡的方向挥过去。
短棒没有碰到任何人。老郑伸手去挡，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短棒，一道蓝色的电弧从触点处弹出来，越过了老郑的肩膀，打在林渡的胸口。
火花四溅。
林渡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撞了一下。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很闷的爆响，火花从他的衣领下面喷出来，蓝色的和白色的混在一起。他的身体往后倒，后背撞在门卫室的墙上，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。头盔从他手里滚出去，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花坛边。
他的腿一软，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，坐在了地上。他的胸口还有火花在冒，比刚才小了一些，但还在往外渗，像是一条一条的蓝色细线，从他的衣领里钻出来，很快又灭了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豆豆哭了。他没有跑过去，但他哭了。眼泪从脸上滚下来，他用手背去擦，擦不掉，又擦。他跺了一下脚，转过身，冲着赵乾喊了一声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猫电池从门卫室的窗台上窜出来。它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，但它的动作很快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它穿过人群，穿过花坛，穿过老郑的腿侧，直直地扑向赵乾。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赵乾的脸。
猫爪子抓在赵乾的下巴上，划出三道血口。赵乾往后一仰，手在脸前挥了一下，短棒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他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手捂着脸，指缝里渗出血来。
何维站在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脸上的表情扭曲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他的脚碰到了花坛的边沿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转过身，快步往小区门口走。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是小跑，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。
“走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赵乾捂着脸，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棒，跟着何维跑了。他的脚步很乱，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。两个人跑到小区门口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人群没有追。他们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。花坛边，豆豆还在哭，王阿姨蹲下来，把他搂在怀里。老郑转过身，蹲在林渡面前。马经理掏出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，贴在耳边。
“叫救护车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渡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他靠在墙上，胸口已经不冒火花了，但衣服上多了一片焦黑的印子，边缘卷起来，露出里面灰色的金属。他的手指还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豆豆从王阿姨怀里挣出来，跑到林渡面前，蹲下来。他的脸上还挂着眼泪，鼻子红红的。他看着林渡胸口的焦痕，嘴唇抖着。
“你疼不疼？”
林渡看着他。他的视觉界面里，豆豆的心跳很快，呼吸很急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。林渡抬起手，手有点抖，但他还是把手放在了豆豆的头上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豆豆的嘴唇抿紧了。他没有再哭，但手伸过去，攥住了林渡的袖子。他的小手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林渡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。他的手心里，手腕接口处，蓝色的光纹还在缓慢地流动，很弱，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。
电池猫从花坛边跑回来，蹲在林渡脚边。它的爪子上沾着血，是赵乾的。它舔了舔爪子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
“没事。”林渡说。
他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。夜空中什么都没有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上面有什么。但他的系统在视觉界面的角落里弹出了一行字。
“情感模块受损。暂时稳定。预计修复时间：72小时。”
他把那行字关掉了。他的手从豆豆的头上收回来，放在自己的胸口。掌心下面，金属外壳还是热的。
“我值夜班。”他说。
老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今天别值了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，把钥匙串往口袋里一塞，弯腰把滚在地上的头盔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放在林渡手边。
“行。”老郑说，“你值。我陪你。”
马经理把手机收起来，站在旁边。陈叔没有走，陆星也没有走。王阿姨把豆豆拉起来，搂着他，站在花坛边。所有人都站在那里，没有散。
林渡坐在门卫室门口的台阶上，背靠着墙。豆豆挨着他坐着，攥着他的袖子。电池猫蹲在他脚边，狗螺丝从花坛后面钻出来，趴在他另一侧。
老郑坐在他旁边，拧开一瓶水，递过去。
林渡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水洒出来一点，落在裤子上。他把瓶子放下，把手放回胸口。
“我值夜班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没有人反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