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维第二次走进门卫室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很厚，方方正正的，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的封条，上面印着万邦科技的法务章。他推开门，站在门口，没有急着进来，而是先扫了一圈门卫室——桌子、椅子、铁皮柜、窗台上的猫，最后目光落在林渡身上。
“林渡。”他说，声音比昨天更平，像是在念一份文件的标题。“或者说，LD-07。”
他把信封举起来，递到林渡面前。
“你属于万邦。”
林渡没有接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头盔，擦到一半的动作停着。他看着那个信封，看着封条上的红章，没有伸手。何维的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两秒。然后他把信封拍在桌上。拍得很用力，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，水洒出来，浸湿了信封的一角。
老郑从门外探进头来。他刚巡逻回来，手里还攥着钥匙串。他看见何维站在门卫室里，又看见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，眉头皱了起来，大步走进来，站在林渡旁边。
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。她被停职了，但今天来收拾东西，正好经过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但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，落在那张红色的封条上。
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。她站在老郑后面，手里还拎着菜篮子，青菜叶子从袋子口探出来。
何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把信封拆开，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，翻到其中一页，举起来给大家看。文件上印着万邦科技的抬头，正文是一行一行的法律条款，中间嵌着一张图——LD-07的扫描图，胸口编号画了红圈。
“苏云偷了公司资产。”何维说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她利用职务之便，将万邦科技研发的‘情感感知模块’私自植入了一台报废仿生人，也就是你们眼前的这个人。这个模块是万邦的核心专利，价值不可估量。而这台仿生人，LD-07，是万邦的固定资产，三年前被苏云非法转移，至今未归还。”
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，上面有签名栏，签着“何维”两个字，旁边盖着万邦科技的法务章。
“我代表万邦科技，正式要求你们物业公司、以及相关人员，配合归还LD-07及其搭载的情感模块。”
门卫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郑攥着钥匙串的手紧了紧，钥匙发出哗啦一声。马经理站在门口，嘴唇抿着，没有说话。王阿姨从老郑后面挤进来，看了看那份文件，又看了看何维，哼了一声。
“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？这孩子在小区干了半年，你管过他一顿饭吗？”
何维没有理她。他看着林渡，等着他的反应。
林渡把头盔放在桌上，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，又看了一眼何维。
“苏云在哪？”他问。
何维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淡的笑，像是预料到了这个问题。他把文件收起来，放回信封，动作很慢，很从容。
“她死了。”他说。他把信封重新封好，红色的封条压紧。“三年前就死了。她的意识上传了云层计划的气象服务器，肉身已经不存在了。你找不到她的。”
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，推到林渡面前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还在。模块还在。把模块交出来，万邦可以给你一块新的电池，一块全新的电池，比你胸口那块二手的强一百倍。你可以继续当你的保安，过你的日子，没人会再来找你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红色的封条在灯光下很显眼。他把信封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信封翻回正面，解开已经拆开的封口，抽出那份文件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栏里的“何维”两个字写得很工整，笔画的力度很足，收笔处往下压，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痕。
他把文件折好，塞回信封。然后他把信封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放进口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执行一个基础程序。
“我值夜班。”他说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，继续擦。一圈一圈，很慢，很稳。他的目光从何维身上移开，落在窗外的花坛上。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何维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他的笑容收住了，嘴角绷成一条线，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他盯着林渡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信封——但他摸了个空。信封已经被林渡折好放进口袋了。
何维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缓缓地缩回去，插进风衣口袋里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框，步子很快，皮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撞了一下王阿姨的菜篮子，几根青菜掉在地上。他没有捡，也没有停，径直走了。
王阿姨弯腰把青菜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重新放回篮子里。她看着何维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，转过头来看着林渡。
“这个人，”她说，“坏得很。”
老郑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，拿起林渡的茶杯，倒了杯水，放在林渡面前。
“喝。”
马经理站在门口，一直没有进来。她看着林渡擦头盔的动作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门框旁边的窗台上。
是一张折叠的纸条。她放完就走了，没有说一句话。
林渡把头盔放下，拿起那张纸条，展开。上面写着几个字，是马经理的笔迹——“合同是真的。我给你补的。没有人能拿走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，和那个折成方块的律师函放在一起。他坐回椅子上，电池猫跳上膝盖，卧下来。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，猫发出呼噜声。
窗外，何维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。黑色的轿车，车窗关着。过了几秒钟，车子发动，驶离了路边，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。
林渡拉开抽屉，把信封和纸条一起放进去。抽屉里已经很满了，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空隙，把它们塞进去，压在苏云的铁盒上面。他合上抽屉，坐回椅子上。
他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上。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，那道划痕还在。他看着那道划痕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翻过去，掌心朝下，盖住了接口。
窗外，天台方向的云层又亮了一下。很弱，一闪就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