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视觉界面关闭了，视网膜上只剩下一片深灰的底色。系统正在调用深层记忆模块，这个功能他很少用，因为碎片太散、太模糊。但今天不同。从王阿姨那里拿到铁盒之后，他的系统像是被什么触发了，记忆碎片开始自己往外浮，一片接一片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密。
第一片是实验室的墙壁。灰色的水泥墙，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裂纹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上面。窗户是铝合金的，推拉式的，玻璃上贴着一层灰，看不清外面。墙角有一台旧空调，外机上贴着标签，标签上写着“云层计划·气象站”。苏云就站在空调旁边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，袖子挽到肘弯，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。她的脸比上一段记忆里瘦了一些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也深了。但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稳，在键盘上敲着，一行一行代码从屏幕上淌下来。
屏幕很大，比普通的电脑屏幕大一圈，右下角有一个logo，是一个圆圈里面一道弧线，弧线的末端分叉成两片，像云又像翅膀。苏云的目光盯着屏幕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她在默念代码。林渡能看见屏幕上的字，很清晰。
“情感感知模块。功能：读取目标对象潜意识需求，转化为可执行语句。权限：仅限LD-07。不可复制，不可转移。”
苏云敲完最后一行，按了回车。屏幕上的代码跑了一遍，绿色的光标停在末尾，闪了三下，跳出一行字——“编译完成。是否植入？”
苏云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，放在桌面上。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，看了好几秒钟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向操作台。操作台上躺着一个仿生人，灰色的外壳，胸口敞开着，里面是空的。LD-07。那是还没有被组装完成的他。
苏云站起来，走到操作台旁边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芯片，很小，指甲盖那么大，装在防静电的透明盒子里。她打开盒子，用镊子夹出芯片，低头看着操作台上那具空壳。她把芯片放进他的胸腔里，卡进主板的接口槽，咔嗒一声，吻合了。
她俯下身，对着那具还没有意识的外壳说了一句话。
“别让何维找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交代一个秘密。说完之后，她直起身，把操作台的面板合上，拧紧螺丝。然后她走到门口，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。整个实验室暗了一秒钟，然后应急灯亮了，绿色的，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青。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没有关。过道里传来脚步声，很急，越来越近。
何维冲进了实验室。
他的脸和上一段记忆里一样——深色夹克，头发凌乱，眼睛里的东西比上次更浓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扫了一眼实验室，目光落在操作台上。他走过去，低头看着那具仿生人，伸手敲了敲胸口的面板，发出当当的金属声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了电脑屏幕。屏幕还亮着，上面留着那行字——“情感感知模块。编译完成。”
何维的脸扭曲了。他扑到电脑前，手指在键盘上乱按，试图找到源文件。但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，红色的——“文件已加密。访问被拒绝。”他按了几次，对话框不停地弹出来。他骂了一声，伸手去拔电源线。
就在他的手碰到电源线的一瞬间，操作台上的仿生人动了。
林渡的视觉界面里，记忆碎片开始剧烈抖动。画面变得模糊，边缘扭曲。他看见苏云站在门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，她的手按在墙上，手指按着一个按钮。她看着何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何维转过头，看见了她。两个人隔着操作台对视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
碎片重新组合，变成了另一段记忆。林渡看见苏云蹲在操作台旁边，手里攥着螺丝刀，正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她的额头上全是汗，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。她拧完最后一颗，把螺丝刀放下，伸手摸了摸仿生人的胸口。她的掌心贴在金属面板上，停了两秒钟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对着那具外壳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要学会为自己。”
她的声音和之前一样轻，一样平。但这一次，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，很亮，像是要溢出来。她没有擦，只是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画面最后一次切回何维的脸。他站在实验室门口，背光，脸在阴影里，看不太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盯着操作台上的仿生人。他的嘴唇动了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会找到的。”
林渡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视觉界面恢复了，门卫室的画面重新映入瞳孔。桌子，椅子，窗户，花坛。他的胸口在发烫，不是警告那种尖锐的热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从内部向外扩散的灼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手背接口处有细微的蓝色光纹在流动，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，从手腕蔓延到肘弯，然后慢慢褪去。
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背弓着，尾巴竖着，盯着门口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林渡抬起头，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。
何维站在门卫室的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比记忆里老了很多。头发已经花白了，眼角的皱纹很深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，很亮，盯着林渡，像是盯着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，露出一个笑容。很淡，很稳，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他。
“林渡。”何维说，“或者说，LD-07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走进门卫室。电池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，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。何维低头看了猫一眼，笑容没有变。他伸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到林渡面前。
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仿生人的扫描图，灰色的外壳，胸口的编号。LD-07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万邦科技·情感模块·机密”。
“苏云偷了公司的东西。”何维说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手指点着编号，“她把这个模块写进了你的系统。这个模块是万邦的资产，你也是万邦的资产。”
林渡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的胸口还在发烫，芯片的位置在他的感知里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。他想起苏云蹲在操作台旁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让何维找到。”
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，看着何维的脸。
“苏云在哪？”他问。
何维的笑收了一下，又恢复了。他直起身，把风衣的扣子整了整。
“她死了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前就死了。但她把东西留在了你身上。”
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照片，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，林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，先一步按住了照片。他的动作很快，何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。
林渡把照片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翻回正面，看着照片上的扫描图，看着那个编号。然后他把照片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，面对着何维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，电池猫蹲在桌角，尾巴还在竖着。
“我值夜班。”林渡说。
何维的笑容终于收住了。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线，下巴收紧。他盯着林渡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他转身走了出去，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林渡坐回椅子上。他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，放在桌面上。他的胸口已经不烫了，但芯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热，像是有人在那里按了一下手印。他拉开抽屉，把照片放进去，压在苏云的铁盒旁边。他合上抽屉，把手放在桌面上。
电池猫走过来，蹭了蹭他的手背。他低头看着猫，猫抬头看着他。
“别让何维找到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猫听的。猫叫了一声。
窗外，何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门口。天台方向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上面有什么。
林渡拿起头盔，开始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