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背面那四个字，林渡看了很久。
云层计划。笔画很细，写得有些急，收尾处微微颤抖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手指在字面上来回摩挲。纸面很旧了，字迹却没有褪色，像是写上去的时候墨迹里掺了什么，渗进了纸的纤维里。他把照片翻回正面，苏云站在天台上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那几个铁字。铁字和纸上的字，是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他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，把照片放在桌面上，用掌心压着。窗外阳光很淡，照在照片上，苏云的脸被光照得有些发白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不是在睡觉。他的系统里有一个功能，可以调取深层记忆。这个功能他很少用，因为大部分深层记忆都是碎片，模糊不清。但此刻，他闭上眼睛之后，那些碎片突然浮上来了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一个实验室。灰色的墙，水泥地面。靠墙排着一排铁皮柜，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。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行一行的代码。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苏云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，头发扎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瘦削的脖子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，速度不快，但很稳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——情感感知模块。
林渡的视野在记忆里移动。他看见了苏云的手，看见了屏幕上的代码，看见了桌子上摊开的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个人形，人形的胸口位置画了一个方框，方框旁边写着LD-07。那是他自己。那是还没有被组装出来的他自己。
苏云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从记忆里穿过来，穿过时间和空间，落在他身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要学会为自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像是交代一件很小的事。说完之后，她又转回去，继续敲代码。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规律。
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门开得很用力，撞在墙上，发出砰的一声。苏云的手停住了。林渡的视线转向门口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头发有点乱，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云身上，然后又落在桌上的图纸上，最后落在林渡的方向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然后张开，喊了一声。
“苏云，你疯了！”
何维。林渡在记忆里认出了那张脸。和上一次记忆碎片里的一样，和何维来门卫室递律师函时的脸一样。岁月在何维脸上留下了痕迹，但在实验室里的这张脸更年轻一些，眼角还没有那么深的皱纹，头发还没有那么灰。但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没有变——愤怒，恐惧，还有一点点被背叛的感觉。
林渡睁开眼睛。
他的视觉界面恢复了正常。实验室消失了，灰墙消失了，键盘声消失了。他坐在门卫室里，面前是那张苏云的照片，窗台上是电池猫，门口是花坛和路过的人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掌心还按着照片，手指压得有些发麻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，站起来，走出门卫室。王阿姨正在花坛边浇花，手里还是那个搪瓷杯，杯壁上挂着水珠。她看见林渡走过来，直起身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渡站定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视觉界面里还在回放刚才的记忆。何维的脸，何维的声音，何维站在实验室门口的样子。
“我认识他。”林渡说。
王阿姨的手停在搪瓷杯上。
“谁？”
“何维。”
王阿姨的手抖了一下，杯子里的水晃出来，洒在兰花叶子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湿掉的叶子，又抬起头看着林渡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？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王阿姨的眼睛，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湿润。他知道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了，在第一次记忆碎片里，在何维递来的律师函上，在昨天晚上闭眼时浮出的那段画面里。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“苏云告诉我的。”他说。
王阿姨的眼眶红了。她低头把搪瓷杯放在花坛沿上，水还在晃。她伸手摸了摸兰花的叶子，手指停在叶尖上。
“苏云以前提过他。”王阿姨说，声音很低，“就提过一次。她那时候刚搬来，有一天晚上坐在花坛边，跟我说了些话。她说她有个同事，姓何，以前一起做项目。后来闹翻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
“她说的就是何维？”
林渡点了点头。
王阿姨的手从兰花叶子上收回来，攥住围裙的边角。她的手指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她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风从花坛上吹过，兰花的叶子轻轻摇晃。
“苏云走之前，”王阿姨说，“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，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来找你，问起苏云，你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，摸了一会儿，掏出一个东西。是一个很小的铁盒子，比巴掌还小，锈迹斑斑，盒盖用胶带缠着。她把盒子放在林渡手心里。
“苏云走的那天给我的。”王阿姨说，“她说，等一个手上带划痕的人来拿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铁盒。胶带已经很旧了，边缘发黄，粘性早就没了。他把胶带拆开，打开盒盖。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，和一把很小的钥匙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云层上面不止一个人。”
他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个日期，是三年前的某一天。字迹和照片背面的“云层计划”一样，是苏云的笔迹。
他把钥匙拿出来。钥匙是黄铜色的，很小，齿痕很复杂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很细的字母L和一个数字0。LD-00。
他攥着钥匙，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。云层很厚，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的系统在他的视觉界面里弹出了一行字。
“LD-00。零号。状态：未知。”
他把钥匙收进口袋，和那张苏云的照片、那份假合同、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一起。他把铁盒还给王阿姨，但她摇了摇头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她说，“苏云是留给你的。”
林渡把铁盒也收进口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接口处那道划痕还在，细细的，浅浅的。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道划痕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王阿姨没有回答。她端起搪瓷杯，继续浇花。水从杯口滴下来，落在兰花的根茎上，渗进土里。她浇得很慢，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。
林渡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王阿姨还站在花坛边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塌着。风吹着她的头发，把几根白发吹到耳前。
他走进门卫室，坐在椅子上。电池猫跳上桌，蹲在他面前。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，放在桌面上。苏云的照片，假合同，一百元钞票，小铁盒，黄铜钥匙。他把钥匙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。钥匙柄上的LD-00刻得很浅，要仔细看才能辨认。
他拉开抽屉，把钥匙放进去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他把抽屉推上，坐回椅子上。
窗外，天台方向的云层又亮了一下。很弱，一闪就没了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下，盖住了手腕上的划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