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姨冲进物业办公室的时候，手里还拎着菜篮子。
篮子里装着刚买回来的青菜和豆腐，塑料袋上沾着水珠。她走得很快，拖鞋在地砖上发出啪啪的响声，菜篮子一晃一晃的，豆腐在袋子里颤。她看见赵乾站在物业门口，正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——那是总部派来的调查员，来核实马经理的合同问题。赵乾手里拿着一沓材料，正一页一页翻给调查员看。
王阿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乾面前，指着他的鼻子。
“你再动小林试试。”
赵乾的话停在半截。他低头看着这个矮个子老太太，看着她那只指着他鼻子的手，手指上还沾着菜叶的泥。
“阿姨，我跟物业谈事——”
“谈什么事？”王阿姨打断他，“你天天来，天天拍，天天告状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她的声音很大，整栋楼都能听见，“马经理被你搞走了，老郑被你报警了，你下一个是不是要把小林也赶走？”
赵乾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调查员，压低声音：“阿姨，这是工作上的事，您不了解情况。”
“我不了解？”王阿姨往前逼了一步，“我在这小区住了二十年，我什么不了解？你一个外人，跑到我们小区来指手画脚，你算老几？”
围观的人开始聚过来了。有人站在花坛边，有人从楼道里探出头。王阿姨转头看见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，正在擦头盔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她走过去，一把拉住林渡的胳膊，把他拽到物业办公室门口的人群前面。
“你们都看看。”王阿姨拉着林渡站在赵乾和调查员面前，“这个孩子，来小区半年了。谁家的忙没帮过？三楼的张姐下水道堵了，是他通的。五楼的孩子半夜发烧，是他背着下楼的。四楼陈叔的物业费，是他垫的。”
她松开林渡的胳膊，转身面对着所有人。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，低到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在里头。
“他像我儿子。”
围观的人安静了。风吹着花坛里的冬青叶子，沙沙响。林渡站在她旁边，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王阿姨的脸上，看着她脸上的皱纹，看着她眼角湿润的地方。
王阿姨的手伸进衣服口袋里，摸了一会儿，掏出一个东西。是一张旧照片，折过很多次的，纸面发黄，边缘磨毛了。她把照片展开，举起来。
照片上是苏云。年轻时候的苏云，站在天台上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那几个铁字——“云层计划”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容。
“你们看看她。”王阿姨把照片举给周围的人看，“苏云。以前也住咱们小区。三号楼，三楼。后来搬走了。你们有谁记得她？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记得”，又有人点了点头。王阿姨把照片收回来，低头看着照片上的苏云，看了几秒钟。
“苏云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她说，云层上面有人。我那时候以为她在说胡话，没当回事。后来她搬走了，这句话我一直记着。”
林渡盯着那张照片。他的视觉界面在高速运转，捕捉着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苏云站的位置，背后铁字的排列，天空的颜色。然后，他的系统里响起了苏云的声音。
很清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，但又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。
“别让他们拆你。”
是苏云的声音。和那天在旧实验室里她离开时说的一模一样。林渡的手指收紧了，攥住了衣角。他的视觉界面里闪了一下，那张照片的背面，露出了一行字。
“云层计划。”
四个字，和他在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苏云照片背面的字一样。两行字，同一个笔迹，同一个人的手。
王阿姨把照片翻过来，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四个字。
“这就是苏云写的。”她说，“她那时候总是画这些。天台上画，地上画，墙上也画。她说这是她的计划。”
赵乾站在旁边，脸色很难看。他往前一步，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。
“阿姨，这些是……”
王阿姨把照片收回来，攥在掌心里，瞪着他。
“你碰一个试试。”
赵乾的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一秒钟，然后缩回去了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调查员，调查员摇了摇头。
“赵先生，关于合同的事我们改天再谈。”调查员合上手里的材料，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
调查员转身走了。赵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林渡，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转身走了，步子很快，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。
人群散了。王阿姨还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她的肩膀塌下来了，像是刚才撑着的那口气泄掉了。她低头看着照片，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没有人听见。
林渡走到她旁边。
“王阿姨。”
她抬起头。她的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哭。她把照片递给林渡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交付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。
林渡接过照片。纸面很薄，带着王阿姨掌心的温度。他看着照片上的苏云，看着她背后的“云层计划”，然后翻到背面，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苏云以前也住这儿。”王阿姨说，“她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带。就带走了她自己的画。”
她弯腰把地上的菜篮子拎起来，拍了拍豆腐袋子上的灰。她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你长得很像一个人。”她说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林渡。“像我儿子。”
她走了。菜篮子在她手边一晃一晃的，青菜的叶子露在袋子外面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林渡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电池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脚边，抬头看着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猫，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，和那份假合同、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一起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坐在椅子上，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展开在桌面上。苏云站在天台上的画面还在，笔迹也还在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那张照片——父亲留下的那张，背面写着“苏云摄”。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。一张是苏云站在天台，一张是苏云站在天台。同样的地点，同样的角度，同样的铁字。
两张照片的背面，一行写着“云层计划”，一行写着“苏云摄”。同一个人的笔迹，同一个人的手。
他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，收进抽屉最里层，压在笔记本下面。他合上抽屉，坐回椅子上。电池猫跳上桌，蹲在他面前，黄眼睛看着他。
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。
“别让他们拆你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猫听的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窗外，王阿姨的身影出现在三楼的窗户里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低头看着楼下的花坛。她的目光扫过门卫室，在林渡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林渡低下头，拿起头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