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乾堵住老郑的时候，老郑刚从菜市场回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条鱼，塑料袋里还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。他哼着小调走进小区门口，看见赵乾站在门卫室旁边，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脸上的表情很冷。老郑的脚步慢了一下，但没停，继续往门卫室走。
赵乾横跨一步，挡在他面前。
“老郑。”
老郑抬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，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。然后他哦了一声，把鱼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“赵总啊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”
赵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举到老郑面前。照片上是林渡，穿着保安服，站在门卫室门口。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，背景里能看见花坛和冬青。照片的焦点很准，林渡脸上的表情看得很清楚，嘴角微微抿着，眼睛看着前方。
“林渡到底是谁？”赵乾问。
老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，又抬头看了一眼赵乾。他把手里的鱼和菜放在花坛沿上，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谁？那个新来的？”老郑又挠了挠头，“我外甥啊。”
赵乾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外甥？”
“对啊。”老郑把菜往花坛边拢了拢，语气很随意，“我姐家的孩子。小时候在老家见过几面，后来长大了，来找我，说想在城里找个活干。我就让他来当保安了。”
赵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。他把照片收回去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啊。”老郑拿起那条鱼，翻了个面，像是在检查鱼鳃，“怎么了？他犯事了？”
赵乾没有回答。他按了几个键，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有人冒充亲属，窝藏可疑人员。地址是云景花园。”
老郑的鱼从手里滑了一下，他赶紧用两只手接住。他低头看着鱼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然后把鱼重新拎好，菜也拎好，往门卫室走。赵乾跟在后面。
“你报警了？”老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。”
“至于吗？”老郑说，“一个保安，你至于吗？”
赵乾没有回答。
警察来得很快。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小区门口，下来两个警察，一男一女。男警察走在前面，手里拿着记录本，女警察跟在后面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。
赵乾迎上去，把事情说了一遍——林渡身份不明，老郑冒充亲属，物业手续造假。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警察看。男警察接过手机翻了翻，点了点头，走到门卫室门口。
林渡坐在门卫室里，正在擦头盔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两个警察站在门口。他把头盔放下，站起来。
“你是林渡？”男警察问。
林渡点了点头。
“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林渡张了张嘴。
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，老郑从旁边挤了过来。他手里还拎着那条鱼，鱼尾巴在塑料袋里翘着。他站到林渡前面，面对着警察，把鱼往地上一放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。
“警察同志，他是我外甥。证件在补办。先看我的。”
他把自己的身份证从皮夹里抽出来，递到警察面前。身份证很旧，边缘磨得发白，照片上的老郑比现在年轻几岁，头发还很多。男警察接过身份证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老郑的脸，再看了一眼林渡。他的目光在林渡身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回到老郑脸上。
“你外甥？”
“对。”老郑拍了一下林渡的肩膀，“我姐的孩子。从小在乡下长大，户口本在老家，身份证丢了，正在补。你们要查，可以打我们村委会的电话，号码我报给你。”
他报了一串数字。男警察在记录本上写了下来，没有打。
“他在这里干了多久？”
“快半年了。”老郑说，“老老实实的，从来没惹过事。你们问问小区业主，谁不说他好？”
女警察在旁边看了一眼林渡的手腕。林渡的袖口垂着，遮住了接口。她看了两秒，收回目光，对男警察点了点头。
男警察把身份证还给老郑，合上记录本。
“补办证件期间不能上岗，这个你们要注意。”他看着老郑，“你是他担保人，出了事你要负责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负责。”老郑把身份证塞回皮夹，又把皮夹塞回口袋，“那他现在能回去值班了吗？”
“暂时可以。”男警察说，“但证件补好了要第一时间去派出所登记。”
“好嘞。”
警察走了。警车发动，拐上马路，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赵乾站在小区门口，看着警车开走，脸色很难看。他的手指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老郑弯腰把地上的鱼和菜拎起来，拍了拍鱼身上的灰，往门卫室走。路过赵乾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。
“赵总，”老郑说，“我外甥的事，你操心了。”
赵乾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盯着老郑看了两秒钟，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转身走了。他的皮鞋踩在地上，一声一声的，比平时重了很多。
老郑走进门卫室，把鱼和菜放在桌上。林渡站在桌边，看着他。
“鱼要趁新鲜吃。”老郑说。他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，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，然后用手指抠着鱼鳃，“你嫂子今天不回来，我自己弄。”
林渡没有接话。他坐回椅子上，看着老郑在门卫室的小水槽前刮鱼鳞。鱼鳞溅了一地，老郑用抹布擦了两下，嘴里还在哼那个小调，调子跟刚才进小区时一模一样。
“老郑。”林渡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老郑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回过头，看了一眼林渡。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，眼睛里却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。
“你嫂子那个病，”老郑说，“医院的账还挂着。我什么本事都没有，但有一件事我能做——谁对我好，我就对谁好。”
他把鱼翻了个面，继续刮鳞。
“你帮我值了那么多夜班，我替你挡个警察，扯平了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老郑刮鱼的背影。老郑的头发白了很多，后脑勺有一块地方已经秃了。他的肩膀有点窄，保安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。
窗外，赵乾的车已经彻底消失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五楼的灯亮了，女孩在写题。三楼的灯亮了，老人在浇花。四楼的灯亮了，陈叔在整理药盒。
门卫室的灯亮着。老郑把鱼刮好了，用清水冲了一遍，放在案板上。他转过身来，看见林渡正在擦头盔。
“行了，别擦了。”老郑说，“今晚我值班。你歇歇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
“我说了，今晚我值班。”老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，“你回家睡觉去。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把头盔放在桌上，走到门口。他回过头，看见老郑已经坐在他的椅子上，翻开了今天的报纸。老郑的脚边，鱼和葱放在一起，塑料袋上沾着水珠。
他走了出去。走到花坛边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的窗户。老郑的身影坐在窗后面，低着头看报纸，报纸挡住了他的脸。
林渡把手插进口袋。口袋里，那份假合同还在，和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一起。他摸了摸合同的纸角，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。
门卫室里，老郑放下报纸，走到门口，看着林渡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回到椅子上，拿起那条鱼。
“这小子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