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件弹出来的时候，马经理正在泡茶。
她端着茶杯站在电脑前面，鼠标点开那封新邮件，眼睛扫了一遍内容，然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，热水泼在手背上。她没有缩手，甚至没有低头看。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，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。
“清退无证保安林渡。限三日内办理。总部人事部。”
她放下茶杯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回了一封邮件。措辞很硬——“林渡的入职手续正在补办中，延期一周。”她点了发送，然后坐在椅子上，盯着屏幕等回复。
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“无证即为违规。三日内清退。如不执行，物业经理承担连带责任。”
马经理的鼠标停在屏幕上。她盯着“连带责任”四个字，手指在鼠标上按了很久，按到指节发白。然后她打开邮箱的已发送文件夹，把那封硬邦邦的邮件删了。她重新写了一封，措辞软了很多——“收到，将尽快处理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铁皮柜前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摞空白的劳动合同，是物业的标准版本，封面上印着云景花园的logo。她抽出一份，回到桌前坐下。她翻开合同，第一页的乙方信息栏是空的。她拿起笔，在姓名栏里写上“林渡”，在身份证号栏里编了一串数字，在入职日期栏里填了三年前的日期。
她的手在抖。写“林渡”两个字的时候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点。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用拇指按了按，把墨水抹开。
林渡站在门口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，马经理不知道。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，他正站在物业办公室的门口，半边身子在门框里面，半边在外面。他穿着保安服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金属接口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看着马经理的手，看着她笔尖在纸上划动的轨迹。
马经理把笔放下，拿起合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她从抽屉里翻出物业的公章，在落款处盖了一个。红印泥沾在章面上，她按下去的时候用力过猛，章印的边角有些糊。
她把合同塞给林渡。
“别弄丢。”
林渡接过合同。纸面还带着红印泥的湿气，摸上去黏黏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乙方信息栏，上面的字是马经理的笔迹，写得很工整，但最后一笔“渡”字的收笔处有一点抖，洇开的墨点被抹过，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。
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
像是手指按在相机快门上的声音。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。马经理猛地转头，看向窗户。
赵乾站在窗外。
他站在花坛边上，手机举在手里，镜头对着办公室里面。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笑容，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方。他按了第二下，又是一声快门。然后他把手机收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。
马经理推开椅子，追了出去。她跑得很快，椅子被撞翻了，茶水洒了一桌。她跑到门口，赵乾已经走到花坛外面了。她追上去，步子很急，拖鞋在地砖上发出啪啪的响。
“你拍什么！”
赵乾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门口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“赵乾！”马经理喊了一声。
赵乾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边，拉开车门。他回过头，看了马经理一眼。他的笑容没有消失，甚至没有变。
“马经理，”他说，“造假合同，伪造公章，你胆子不小。”
他坐进车里，关上车门。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他把手机从缝里晃了晃。屏幕上是刚才拍的照片，马经理的手和那份合同，林渡接过合同的瞬间，都拍得很清楚。
“这份材料，”赵乾说，“我发给总部，还是发给别的什么人，看你怎么选。”
车窗摇上去了。车子发动，驶离了路边。马经理站在路边，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。她的手攥着睡裙的衣角，攥得很紧，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她站了很久，站到路灯亮起来。然后她转身往回走，步子很慢，和刚才追出去时完全不一样。她回到办公室，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，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电脑屏幕。屏幕还亮着，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，还没点开。
她点开了。
“马丽同志：经总部研究决定，即日起暂停你物业经理职务，配合后续调查。具体安排另行通知。总部人事部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靠到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。
林渡站在门口。他一直没有走。他手里还攥着那份假合同，纸面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有点软了。他低头看着合同上马经理的笔迹，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。
他走到马经理的桌前，把合同放在桌上，展平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合同背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完，他把合同翻过来，推回马经理面前。
马经理睁开眼，低头看。合同背面写着一行字，是林渡的笔迹，工工整整的。
“你不是坏，只是怕输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把合同折好，放进抽屉，然后站起来，拿起自己的包。
“林渡，”她说，“合同收好。明天赵乾来了，什么都别认。”
“你去哪？”
“回家。”马经理说，“停职了，回家歇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步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那份合同是假的。但你这个人，是真的。”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办公室里，站了一会儿。他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折好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然后他走出去，回到门卫室，坐在椅子上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膝盖上。
他把合同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展开。纸面上的红印泥已经干了，章印的边角糊了，但他还是能认出那个公章的形状。他把合同翻过来，看着马经理的笔迹，看着那个被抹开的墨点。然后他把合同折好，拉开抽屉，放进去。他把合同压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下面，和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一起。
他合上抽屉，把手放在桌面上。掌心朝上，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。那道划痕还在。
窗外，赵乾的车已经不见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街口。马经理的身影早就消失了。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，亮到了很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