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叔在配电间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着一沓钱。钱是赵乾刚才给的，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的，厚厚一沓，没有封口。他摸得到钞票的纹理，摸得到纸张边缘割着指腹的感觉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一下一下地捏着那沓钱，捏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配电间的门虚掩着，铁皮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，是前几天猫追老鼠时撞出来的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，很暗，但能看见里面的电表和保险丝。他来过这里很多次，修水管的时候，换灯泡的时候，他都进来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赵乾的电话是十分钟前打来的。电话里赵乾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在交代一件事——“拆他一块电池。备用电池在配电间的木柜里。一块就行。拆完放包里，明天给我。”
陈叔当时没有回答。赵乾也没有等他回答，说完就挂了。然后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。
他站了很久。他想起了老婆的病历，想起了每周三次的透析，想起了医院催缴单上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压在他肩膀上，比什么都重。他往配电间里走了一步。
木柜的门没有锁，用吸盘一拉就开了。柜子里放着一个旧盒子，铁皮的，锈迹斑斑。他把盒子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打开。里面是那块备用电池，和上次看到的一样，外壳上有划痕，标签上写着“LD-07备用”。旁边还有几张纸，折得很整齐，塞在电池和盒壁之间。
他把那几张纸拿出来，展开。
第一张是复印页，上面印着字，是林渡笔记本的复印件。字迹是林渡的，工工整整的，一笔一画。第一行写着——“今天的汤有点咸，但我喝完了。”下面一行——“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“你房间的灯我留着没关。”第三页。“下周的物业费我帮你垫了。”
他翻得很慢。每一页都是一句话，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，或者一个场景。有的他认识——李然、周小雅、陆星、王阿姨、老郑、马经理。有的他不认识，但那些话他读得懂。每一句话都很短，很轻，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，扎在他手背上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没有字，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画得很简单，一个圈，两只眼睛，一张嘴巴。眼睛一只大一只小，嘴巴歪着，像是小孩画的。笑脸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——“写你自己。”
陈叔的手在抖。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，纸面被他捏出了折痕。他把纸放下，看着盒子里的那块备用电池。电池的外壳上有划痕，划痕很细，很浅，像是不小心蹭出来的。但那道划痕旁边，还有另一个印记——一个指纹。他认不出那是指纹，但他看得见那是一个浅浅的印痕，被氧化层半掩着。
猫电池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。它蹲在木柜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，很安静，没有叫，也没有炸毛，只是看着他。
陈叔低头看着那些复印页。他翻回第一页，又读了一遍——“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。”这句话是林渡写给谁的，他不知道。但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。她生病之后话少了很多，每次他从医院接她回来，她都靠在车窗上，不说话。他想听她说点什么，但她不说。他以为她不想说。
现在他想，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听。
赵乾的电话又响了。
这一次是震动，从陈叔自己的口袋里传出来。他把手机掏出来，屏幕上显示着“赵总”。他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好几秒钟。然后他按下了拒接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把复印页折好，放回盒子里，放在备用电池旁边。他把盒子放回柜子里，关上柜门。他站起来，膝盖有点响，蹲太久了。猫电池从柜顶跳下来，落在他脚边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陈叔对猫说。
他走出配电间，把门带好。赵乾站在门卫室外面，靠在墙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像是一直在等。他看见陈叔出来，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笑。
“想好了？”
陈叔走到他面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他把信封举起来，然后松开手。信封掉在赵乾脚边，口朝下，钞票露出来，几张散在地上，几张还塞在里面。
“我干不了。”陈叔说。
赵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封，没有弯腰去捡。他的笑容没有消失，反而变深了。
“你已经拿了。”他说。
陈叔的手又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他确实拿了那沓钱，在口袋里攥了很久。钱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印痕，钞票的边缘割出来的。他把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掐着掌心。
“还给你了。”他说。
赵乾笑了一声。很短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他弯腰把信封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塞回西装内袋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离陈叔很近，近到陈叔能闻到他身上的皮革味。
“明天我还会来。”赵乾说，“你考虑清楚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一声一声的，走远了。
陈叔站在原地。他看了看配电间的门，看了看门卫室的窗户，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猫。他的拳头慢慢松开。掌心里有一道红印，是指甲掐出来的，很深。
他往家走。步子很慢，一只脚比另一只脚轻一些，右腿有点跛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门卫室的方向。灯亮着。窗台上，猫电池蹲在那里，像一个很小的、黑色的影子。
陈叔把右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手机。他翻出一个号码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拨出去。他把手机塞回去，继续往家走。
门卫室里，林渡从配电间的方向走出来。他其实一直都在门卫室里，从窗户里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他拉开抽屉，把陈叔刚才翻过的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，打开，数了数里面的复印页。一张不少。他把盒子放回去，合上柜门。
然后他坐回椅子上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——
“陈叔没拆电池。”
他停笔了。想了想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赵乾说明天还来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，合上。电池猫跳上桌，蹲在他面前。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，猫舔了舔他的指尖。
窗外，陈叔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路灯照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，地上有一张钞票，是刚才从信封里散出来的，赵乾没有捡走。林渡走出去，把那张钞票捡起来。是一百元的，折了一道。他把钞票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。擦了两圈，他停下来，把口袋里那张钞票拿出来，放进抽屉。他把钞票压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下面，然后合上抽屉。
窗外，天完全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