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副标题：寒月浸谷衔孤垒，密使入寨决归心，全文4971字）
一、暮云沉谷烽烟敛，暗选锐士筹夜攻
残阳彻底沉入层叠群山之后，沉沉暮色将整条河谷尽数包裹。
白日里震天的枪炮呐喊渐渐平息，只剩下零星几声冷枪，隔上片刻便骤然炸响，荷军依照扬森的命令，并不发起冲锋，只以零散火枪不断朝崖口阵地射击。铅弹漫无目的打在岩石木栅之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，意在消磨守军心神，不让崖上之人得以安稳歇息。
硝烟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味，随着山谷晚风四处弥漫。隘口工事之内，护卫们借着最后的微光，争分夺秒修补白日被长矛、铅弹损毁的木栅。断裂的原木被替换，缝隙用石块泥土填实，一堆堆大小石块重新堆叠在崖边投掷位，矛戈短刀逐一磨砺锋利。白日血战留下的血迹，渗入青岩缝隙，被晚风缓缓吹干。
林山肩头旧伤经过一日拉扯，又开始阵阵灼痛。他解开肩头包扎的麻布，医者借着松明微弱火光，为他清理已经磨破的伤口，药草敷上去，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，林山眉头微微蹙起，却一声不吭，目光始终落在山下荷军的营地。
白日一战，守住了北口隘口，可谁心里都清楚，这只是短暂的喘息。扬森放弃强攻，改用围困消耗，这才是更为歹毒的计策。
“荷人不冲山隘，转而困死我们。”林山压低嗓音，对着围在身旁的吴达、苏文彦二人说道，“我们守得住一时，守不住一月。崖上滚石终有用尽之日，岩洞储存的干粮草药有限，耗得越久，我们便越是被动。”
苏文彦望向河谷下游方向，神色凝重：“更大的隐患还在土著村寨。扬森已经派遣使者前往游说，寨中长老本就意见分裂，再加上荷军兵威压迫，他们的立场随时会反转。一旦土著倒向荷军，我们后路彻底断绝，南北受敌，便是死局。”
吴达拳头攥得很紧：“与其坐在这里一天天被耗干，不如主动出手。趁夜色，去袭扰他们的营盘，烧一部分粮草，打乱他们围困部署，逼扬森不能安安稳稳长期驻守此地。”
三人意见达成一致，当夜便要组织夜袭。
林山传令，从护卫之中遴选二十二人精干死士。全部挑选熟稔山地夜行、身手矫健之人，身上除去短刀、淬毒竹矛之外，不携带任何笨重甲胄火器。鞋底照旧裹上厚麻布，杜绝脚步声；口中衔上一小截木片，防止交战之时呼叫出声，暴露位置。每个人腰间另外携带一小束浸透油脂的干柴，目标便是荷军的粮草帐篷。
“此行不求大肆杀敌，不求与大队荷军硬拼。”林山站在队列之前，夜色之中声音沉稳肃然，“潜进敌营，能烧粮草便烧，扰乱营帐，制造混乱即可。得手之后不可恋战，立刻沿山壁小路撤回隘口。切记，不可贪功冒进，一旦被大队敌兵合围，便是有去无回。”
二十二名壮士齐齐低头领命，眼中没有惧色，只有决死的意志。
“吴达，由你带队。”林山拍了拍吴达的肩膀，“千万保全弟兄性命，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吴达重重颔首。
与此同时，林山另外指派两名熟悉河谷地形的斥候，绕远路悄然南下，去探查南隘那一支荷军伏兵的动静，摸清对方人数、布防点位，提防北口一旦开战，南边伏兵趁机偷偷北上偷袭河谷后方百姓聚居地。
苏文彦另外修下一封密信，托付一名懂土著语言的向导，连夜赶往下游村寨，面见部族首领，陈述利害，争取再稳住对方一段时间。
黑夜彻底笼罩山林，一轮冷月从山巅缓缓升起，清冷月光洒遍整条山谷。夜袭小队做好全部准备，借着山石林木的掩护，悄无声息顺着隘口侧边隐蔽的沟壑，向着山下荷军营地摸去。
二、营盘戒备刀枪冷，诡使赴寨迫盟誓
山下荷军营地，并没有因为入夜而放松半分警惕。
白日强攻受挫，伤亡数十人，扬森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营地之外，布下数道游动哨，间隔不远便燃起一堆篝火，火光把周边林地照得透亮。火枪兵分成两班轮班值守，手握上好了火药的火绳枪，目光不断扫视山谷上方崖壁与四周密林。
扬森坐在临时搭起的帆布主帐之内，帐中几支蜡烛摇曳跳动。几名士官分立两侧，正在向他禀报入夜之后各方情况。
“上尉，崖口的流民没有任何撤退迹象，依旧牢牢占据隘口工事，夜里还能听见上方搬运石块的动静。”
“河谷下游村寨那边，我们派出的使者已经动身，按脚程，今夜便可抵达土著竹楼。我已经给首领带去明确条件：天亮之前给出答复，若是归顺我荷兰东印度公司，便赏赐铁器布匹；如若继续包庇河仙残众，攻破隘口之后，大军便挥师进寨。”
扬森指尖敲击着桌面，面色冷峻：“我不想再付出大量士兵性命去硬冲那道山隘。瘴林已经开始侵蚀我们的人，不少士兵头晕呕吐，再拖下去，我方战斗力会持续衰减。”
他抬眼看向众人：“只要土著倒向我们，流民的后路就被封死。就算不打仗，困也能将他们困死在河谷当中。今夜，重点盯防，提防对方趁黑夜前来劫营，加倍增加游动岗哨。只要他们敢来，就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士官领命出帐，一道道命令迅速传遍整个营地。篝火堆再添木柴，更多哨兵被派出去，营地外围警戒较之白日还要森严数分。
河谷下游，土著村寨。
高大的竹楼议事厅之内，火把熊熊燃烧，把整座屋子映照得通红。部族首领端坐主位，两侧分列各长老与猎手头领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荷军的使者一身异域装束，腰佩短剑，居高临下，把扬森的通牒当众转述一遍。翻译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族人耳中。
“天亮之前，必须给出答复。归顺红毛，可得赏赐；继续庇护山上游民，战火即刻降临村寨。”
话音落下，竹楼之中一片哗然。
一名年长长老猛地站起身，须发花白，声音激动：“我们与河仙众人早有盟约，危难之时互相守望。如今人家遭逢大难前来投奔，我们转头就把他们出卖给红毛，往后南疆所有山林部族，谁还会看得起我们？信义二字，就此丢尽！”
立刻便有另一派长老反驳：“讲信义，要拿全族性命去换吗？红毛人火器凶猛，枪炮威力我们亲眼见识。一旦开战，我们竹楼村寨挡得住排枪吗？妻儿老小都要白白送命！权衡利害，只可顺从。”
两拨人各执一词，越吵越激烈，彼此怒目相向。
就在争执不休的时候，寨外守卫来报，又有一名访客求见，乃是来自河谷上游、带着苏文彦书信的向导。
荷军使者脸色一沉：“首领，不要再接见敌方来人！”
首领抬手，示意稍安勿躁。
“盟约尚在，我当听完对方说辞，再做决断。”
不多时，那名土著向导被带进议事竹楼，双手将苏文彦的密信呈上。信中娓娓道来：河仙众人绝非久占河谷，只是暂借山地避难，绝无侵占村寨土地之心；荷人今日利用部族去剿灭流民，明日转头，便会奴役本地山林，索取粮食贡品，祸患终究会落到部族自己头上，恳请首领再宽限数日，切莫仓促倒向敌营。
书信读完，竹楼之内，再度陷入长久沉默。
一边是近在眼前枪炮威逼，一边是旧日盟约，还有对未来被殖民者压榨的深深忧虑。首领坐在火光之下，眉头紧锁，迟迟没有开口表态。今夜，他必须做出决定，这个决定，关乎整个村寨几百男女老幼的生死祸福。
三、暗夜潜踪逢警哨，险斗荒丛露杀机
与此同时，夜色的山谷之间，吴达带领二十二名夜袭死士，正在艰难向下潜行。
月光时明时暗，云层飘过，便将大地瞬间投入漆黑。众人贴着沟壑、灌木丛，弓腰矮身，一步一步，避开荷军一堆堆篝火的光亮范围。脚下枯枝落叶，被麻布鞋底压住，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越靠近荷军营地，游动哨的数量就越多。远处篝火旁，传来荷军士兵低声交谈的外语话语，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。
吴达伸手，向后轻轻打出手势，整支小队就地伏倒在浓密灌木丛之内，静静观察营地布防。
外围一共五道游动哨来回巡走，间距不远，视野开阔，想要悄无声息穿过去，难度极大。若是惊动一人，整个营地瞬间便会全部惊醒。
吴达凝神观察片刻，看准两名哨兵错身走开的短短空隙，手一挥，数名身手最好的弟兄低姿窜出，猛地扑上前去。没有呐喊，只有短促闷响，两名放哨的荷军士兵来不及呼救，便被制服拖入灌木丛深处。
除掉两处岗哨，暂时撕开一道缺口。吴达不敢耽搁，带领众人迅速钻过缺口，潜入营地边缘。
前方便是堆放干粮、油脂的几座帆布帐篷，帐篷之外，有士兵靠着木桩坐着打盹。油脂与干粮的气味，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吴达用口型无声传递指令，几名弟兄取出腰间浸油干柴，便要上前引燃帐篷。
偏偏就在这一刻，另一队巡回游动哨恰巧转弯过来，火光之下，一眼瞥见灌木丛边缘晃动的人影。
“有人！敌袭！”
一声惊叫划破沉沉夜幕！
枪声轰然炸响，子弹朝着树丛方向扫射过来。
整个荷军大营瞬间炸开！号角、哨声一齐响起，沉睡的士兵慌忙爬起身，抓起火枪，朝着响动的地方蜂拥包围过来。
“行踪暴露，不可烧粮！按计划，速撤！”吴达低声嘶吼。
已经失去偷袭条件，再停留便是全军覆没。二十二名壮士不再隐匿，竹矛短刀出鞘，向着冲过来的敌兵冲杀一阵，制造混乱，随即转身，向着来时的沟壑方向奋力突围。
荷军士兵大批追剿，火枪在黑夜之中不断轰鸣，铅弹在林间呼啸穿梭。黑暗当中敌我难分，荷军不少射击都落空，可依旧有两名夜袭弟兄中弹负伤，踉跄倒地。吴达带着余下众人拼死断后，掩护同伴，顺着陡峭沟壑向上拼命奔逃。
黑夜山林之中，刀光不断闪烁，呼喊声、枪响声响彻整条河谷。
北口隘口之上，林山、苏文彦听见山下骤然爆发的混战枪炮之声，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，紧紧攥住拳头，目光死死盯着山下漆黑的谷地。
四、袭营受挫危机重，寨中一裁定浮沉
山下的追逐厮杀持续了一小刻。
吴达率领大部分弟兄借着熟悉山地地形，拼命攀爬沟壑，终于冲破追兵的阻拦，陆续退回北口隘口阵地。清点人数，出去二十二个人，回来一十八人。两人中弹重伤，还有两人在突围的时候被荷军截断退路，下落不明。夜袭计划，以受挫告终。
这一次夜袭，没能烧毁敌军粮草，仅仅搅乱一阵敌营，付出不小伤亡。
隘口崖边，归来的死士浑身泥土，身上带着伤口，一个个喘着粗气，神情低落。
吴达满身尘土，手臂上被刀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，鲜血浸透衣袖，来到林山面前，满脸愧疚：“是我判断不足，哨探轮换比我们预想更加密集，行动败露，折损了弟兄。”
林山走上前，伸手按住吴达肩头，没有苛责。
“不能怪你。扬森早有防备，今夜本就是险中求胜。能够保全大部分人撤回，已是万幸。”
可所有人心中都明白，夜袭失利，局势更加恶劣。主动破局的机会已经失去，接下来，就只能被动承受围困。
苏文彦面色忧虑：“夜袭失败的消息，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土著村寨。如今正是村寨做抉择的关键时刻，我方受挫，对盟约极为不利。一旦首领见我们夜袭失败，认定我们无力长久抗衡荷军，极有可能就此倒向扬森。”
所有人的心，都悬在了下游那一座竹楼村寨之上。
而此刻的土著议事竹楼，火把依旧噼啪燃烧。
寨中已经收到外面探马传回来的消息：上游河仙之人夜间劫营失败，折损人手，依旧被死死困守隘口。
消息传入议事厅，原本摇摆不定的长老，更多人开始倾向归顺荷军。
首领沉默许久，环视满堂族人。一边是枪炮威胁，一边是旧日盟约。他清楚，归顺红毛，可解眼前灭寨之祸，但往后部族世代就要受外人驱使盘剥；坚守盟约，则立刻要直面战火。
良久，首领缓缓站起身，声音洪亮传遍整座竹楼。
“信义不可轻弃。可，也不能拿全族性命硬扛兵锋。”
他当众做出折中决断：既不交出河仙残众，公开与荷军开战；也不再明目张胆出兵相助上游流民。即刻封闭村寨所有对外出入口，紧闭寨门，族人不许外出，既不接待荷军进驻，也不再向上游输送粮食补给。
“我们守好自己村寨，两不相帮。”
消息很快分别送往上河谷隘口，以及荷军扬森的大营。
得到回报，扬森勃然大怒。土著不肯彻底归顺，却也断绝对流民的物资接济。
林山听完使者带回的答复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至少，村寨没有倒向敌人，免去南北夹击的绝境。可断绝补给，又是一重沉重打击。
冷月高悬，寒风吹过山谷。夜袭受挫，外援断绝，困守河谷的众人，前路愈发凶险莫测。
（本章完，4971字）
本章述评
1. 剧情主线：白日隘口大战落幕，林山、苏文彦、吴达商议决定夜间派遣精锐小队偷袭荷军营地，意图烧毁粮草打破围困；扬森早有戒备，夜间大幅强化岗哨警戒，同时派遣使者向土著部族下达最后通牒，逼迫部族天亮前站队。吴达所率夜袭小队中途暴露行踪，偷袭失败，付出伤亡代价奋力撤回隘口。土著村寨内部激烈争论，又听闻夜袭失利的战报，部族首领最终选择两不相帮，紧闭寨门，不再给流民输送物资，却拒绝投靠荷军。危机没有解除，只是暂缓。
2. 人物刻画：林山谋算周全，夜袭不求硬杀只求扰敌，战败之后不苛责属下，冷静接纳现实；吴达悍勇敢战，执行夜袭，失利之后主动承担责任；苏文彦兼顾外交，紧盯土著的立场变化；扬森谋略老道，强攻不成立刻加强夜间防备，以威逼手段逼迫土著倒戈；土著首领务实审慎，既不愿背弃信义，又畏惧战火，选择中立自保的折中路线。
3. 长线伏笔
①夜袭失踪的两名弟兄，生死未知，有可能被荷军俘获，泄露河谷内部布防、粮草储备情报；
②土著断绝物资输送，守军粮食、药草消耗速度会进一步加剧；
③扬森遭到土著拒绝，接下来极有可能放弃拉拢，准备一边继续围困隘口，一边谋划出兵威压村寨；
④南侧潜伏的荷军伏兵依旧按兵不动，随时等待北口出现破绽；
⑤河谷瘴气持续蔓延，荷军、守军两边都将逐步受疫病侵扰。
下一章预告：被俘人员吐露部分内情，扬森调整全盘部署，一边围困北口，一边暗中谋划先以武力慑服土著村寨；河谷之内粮草日渐吃紧，林山、苏文彦必须想出破局出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