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木麻黄下愁肠结,旧恨翻涌起凶谋
海滩边,大片木麻黄林连绵铺展,咸腥海风穿过树梢,细密针叶飒飒作响,细碎针叶随风四处飘散,零零落落坠落在彭亮身上。
吊床在海风之中来回晃荡,彭亮躺在上面,满脸写着按捺不住的烦躁。万千心事搅作一团,叫他心神纷乱。他猛地翻身自吊床上滚落,一脚狠狠踹向身旁茶几。桌上海杯、瓷碟噼里啪啦摔落在沙滩,碎瓷四溅。彭亮仰起头,一双眼满是怨毒,狠狠把脚往沙土里面踹,发泄胸中怒火。
自从覃老四从外面回来,营盘村覃晓强一伙人,又把镇上新抢到手的地盘夺了回去。传到彭亮耳朵里,彭家十兄弟个个憋了一肚子闷气。先前兄弟们在外闯荡,本想借着外面得来的钱财,扬眉吐气,回来好好争一口气,不曾想不但没有扬威,反倒新仇叠加旧恨,心中怒火越烧越旺。
一九三四年,彭、覃两桩祖辈遗留的血案,如同两座沉甸甸大山,死死压在彭覃两村两代人心头。方圆十里,大人孩童人人皆知,两村是世世代代结下仇怨的“土匪窝子”。
营盘村背靠海湾,靠着覃家大院的势力,在地方上横行霸道。但凡有利可图之事,紧俏木料、钢材水泥,官府派发招工指标,扶贫救济的钱粮物资,大半尽数落入覃家之手。彭家在本地没有根基,但凡好处,半点沾不上边,只能捡些残羹冷炙,在旁人冷眼之中讨生活。
彭亮高中毕业之后,在彭屋村年轻一辈里声望极高。他终日游荡,结交一众游手好闲、好勇斗狠之徒,时间一长,这群亡命之徒奉他为首领。在这批年轻人当中,彭亮的文化水平最高,可那份聪慧机敏,没有用在正道,反倒化作诡诈、狠戾与歪门邪道。同村之人私下议论,这彭亮,比起他那作恶的祖辈,还要更为阴狠。
彭亮幼年丧父,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。他身上为数不多算得上闪光点,便是一份孝心。老母亲身子孱弱,但凡头疼脑热身体不适,只要口信传到,无论路途多远,彭亮必定即刻策马赶回家中照料,从来不会推诿。他香港尚有一位伯父名叫彭晓军,时不时会捎回来几块银元补贴家用。家中几亩薄田,从来轮不到彭亮打理,全凭老母亲日夜辛劳耕耘维持生计。
此刻躺在沙滩边上,彭亮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对头覃永胜的身影。只要一想起此人,彭亮便恨得牙关咯咯作响。旧仇尚未了结,新恨又添一重——自家相好的女子孙小兰,便是被覃永胜打得鼻青脸肿,那一幕如同尖刀,一下下扎在彭亮心上。
屁股在滚烫沙地上坐不住了,彭亮胸中涌起一股狂念:他要大闹一场,搅得天翻地覆,把彭家丢失的威风尽数找回来。
“咱们彭家的人,这么多年受覃家大院的窝囊气,再也不能任由他们骑在我们脖子上!”
彭亮一遍遍对着彭屋村一众弟兄嘶吼,此刻又一次重复这番话。目光扫过身边跃跃欲试的众人。
“明日便是镇圩日,赶集之人人山人海,正是好时机。咱们大干一场,要叫覃家这帮山野匪类,好好见识见识我们彭亮的手段!把属于我们的地盘抢回来!鸭仔,你去知会各路弟兄,明日全部带上家伙,随我一同前往营盘镇!”
一众青壮年纷纷应声,眼中跳动着斗殴的狂热,分头散开,连夜去联络同族人手。一场大规模的宗族械斗,正在海风呼啸的滩头,悄然酝酿。
二、榕下闲观渔乡趣,骤闻警讯起烽烟
古语有言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
覃永胜终日同覃家大院一众后生厮混一处。虽说年纪尚轻,已经在地方闯下一番名头。可周遭一众好勇斗狠同辈,那股江湖草莽的豪强习气深深浸染了他。一时快意江湖的义气冲昏头脑,常常把自身轻重利害抛到九霄云外。
这些时日,覃永胜没少为一众兄弟周旋奔走。覃晓强、傻三之辈,常常拉着一众头目喝酒闲谈,夜夜聚饮,言谈之间,处处流露着山野粗莽的江湖气息。
这一日,覃永胜百无聊赖,叼着一根纸烟,双手背在身后,在村子里四处闲逛,专挑人多热闹的地方凑过去。
营盘村中空旷场地上,几株大榕树撑开浓密如伞的树荫。一大群妇女孩童聚在此地,一边闲谈说笑,一边修补渔网,做着海边人家零碎活计。小孩子们无忧无虑,追逐嬉闹,玩着孩童独有的游戏。
海边的男人们为养家糊口,大多出海捕鱼,常常十天半月才能够回到村中。覃永胜站在榕树底下,望着眼前一幕,心中生出几分感慨:这便是滨海乡村独有的闲适、质朴与安宁。
那群嬉笑打闹的孩童,勾起覃永胜对自己童年的回忆。他跨步走上前去,对着一众孩童招手。
“来,围过来,叫一声阿叔,糖就分给你们吃。”
说罢,自衣兜摸出一把糖果。孩子们盯着花花绿绿糖块,望望覃永胜,又回头望向自家母亲,踌躇不前,一部分孩子羞怯地四散跑开。
一旁坐着织补渔网的渔家少妇,看见他这般模样,纷纷出言打趣。
“永胜,怕是还没尝过姑娘的滋味吧?要不要姐姐教教你。”
几句戏谑调侃,惹得在场众人一阵哄笑。
覃永胜也时常和这群年岁相差无几的妇人玩笑斗嘴,口舌之上,却总是辩不过这些口齿伶俐的海边女子。
有一回被众人打趣得急了,他便拽过来一个幼童,撩开孩童的裤子,拿着圆圆的糖块逗弄孩童,惹得小孩子哇哇哭喊。一众妇人依旧自顾低头修补渔网,嘴里玩笑话语不曾停歇。
就在榕树底下说说笑笑之时,一阵汽车轰鸣由远及近。覃晓强驾驶吉普车,一路扬尘,飞快驶入村子。车轮卷起滚滚尘土,扑面而来。
车子刚一停稳,覃永胜快步上前,把手里糖果塞给围拢过来的孩童。
“拿去吃,你们爷爷有要事要商议。”
小孩子欢天喜地,哄然散开。覃永胜快步走向吉普车停放之处。
“四哥!彭亮纠集一大帮人,又冲到我们地盘来了,身上全都带着兵器!”
报信的人急匆匆冲到覃永胜面前,神色慌张,气息都尚未平复。
覃永胜面色沉稳,不见半分慌乱,沉声发问:“他们现在在何处?大概来了多少人手?”
“全部聚集在镇圩的街市正中,足足上百号人!”
覃永胜目光一凛,立刻下达命令:“召集我们全部人手,从圩场东西两面包抄合围,所有人带上器械,多备上土炸包!”
所谓土炸包,便是当地乡民自制土炸弹,威力不容小觑,是两村宗族冲突之时,经常被拿来厮杀械斗的凶险武器。
覃晓强领受指令,立刻跳回吉普车,引擎轰鸣,疾驰而去,紧急调集村寨之内全部青壮年武装。
营盘镇,圩日在即。
街市之上,摊贩已经陆续搭起摊位,百姓还不知晓,一场流血冲突,已经迫在眉睫。
三、圩市暗流刀兵动,两族对峙海风寒
日头缓缓爬升,营盘镇圩日渐渐热闹起来。四面八方村落百姓挑着担子,挎着竹篮,源源不断涌入街市。
米行、渔摊、杂货铺纷纷开张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寻常百姓心中只惦记赶集买卖,谁也料想不到,两股仇恨交织的力量,正朝着这座滨海小镇汇聚。
彭亮带着彭屋村百余名青壮,手持木棍、长刀,暗藏铁器,浩浩荡荡开进圩场。一路走来,路人见这群人神色凶狠,手持器械,纷纷惊恐避让,摊贩慌忙收拢货物,远远躲开。
彭亮走在队伍最前头,眼神凶狠,四处扫视街道,一心要寻覃永胜一方人马决战,一洗往日屈辱。
“今日,就要把覃家的气焰压下去!”彭亮高声向身后族人呐喊。
彭家子弟群情激愤,喧闹声震动半条街市。
另一边,覃晓强驱车赶回村寨,擂响铜锣。当当锣声响彻整个营盘村。听见警锣,覃家宗族子弟,操起刀棍,背着土炸包,迅速集结。
覃永胜骑马,站在队伍正中。他心里十分清楚,一旦冲突爆发,流血伤亡必不可免。世代累积的仇怨,已经没有办法轻易靠口舌化解。他心中尚存一丝期许,最好能够先震慑对手,逼迫彭亮退兵,不必真的拼个你死我活。
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率先投掷土炸包,一旦炸死伤人,事态就再也收不回来。”覃永胜反复叮嘱身旁众人。
队伍分成两股,一路由覃晓强带领,从圩场东侧迂回,另外一队由族中长辈率领,包抄西侧,意图前后夹击,将彭亮一伙围困在圩场中央的街市。
街市上赶集的普通百姓,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。看见两边大批持械人马不断逼近,瞬间大乱。摊贩慌忙收摊,妇女拽着孩童,商贩挑着货担,四下奔逃,原本热热闹闹圩场,片刻之间大半百姓四散逃离,只余下空荡荡摊位,散落满地杂物。
彭亮见到百姓慌乱奔逃,非但没有收敛,反倒更加亢奋。
“覃永胜!你缩到哪里去了,敢出来同我堂堂正正较量吗!”彭亮站在街心,高声叫骂。
就在这时,东西两侧街巷,脚步声隆隆作响。覃家的人马尽数现身,堵住彭亮一伙退路。刀棍寒光,在日光之下闪闪发亮。
两支人马隔着数十步街道,遥遥对峙。海风掠过圩场,卷起地上尘土,气氛压抑到极点,只需要一点火星,便会彻底引爆血战。
覃永胜催马向前几步,高声喊话:“彭亮!圩场乃是百姓买卖生计之地,你纠集人手,持械闯圩,是要置街坊邻里安危于不顾?往日过节,大可坐下来商谈,何苦煽动族人,以性命相搏!”
彭亮仰头哈哈大笑,笑声满是嘲讽:“商谈?当年你们覃家仗势欺压我们彭家的时候,怎么不和我们商谈!今日,不是你死便是我亡!弟兄们,给我冲!”
彭亮手一挥,彭屋村众人呐喊着,挥舞棍棒,径直朝着覃家队伍猛冲过来。
两边人马瞬间冲撞在一起,喊杀声、棍棒撞击声、惨叫声骤然响彻营盘圩市。
四、滩头血斗危局现,一念存善留转机
棍棒飞舞,铁器互击,圩场石板地上尘土飞扬。双方青壮年纠缠厮杀在一起。不少赶集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躲在店铺门板之后,瑟瑟发抖。
彭亮极为悍勇,手持一根粗木棍,在人群当中左冲右突,一心要寻覃永胜交手。彭家子弟心中憋着世代积怨,下手凶狠。覃家这边人数占优,训练更为齐整,两面合围的优势慢慢显现,渐渐压制住彭亮一方的攻势。
混战当中,已经有人头破血流,负伤倒在地上,鲜血顺着胳膊、额头,滴落在圩场青石板上。
“拿土炸包!”彭亮眼见己方渐渐落于下风,嘶吼出声。
几名彭家后生,伸手便要掏出怀里土炸包。若是土炸弹引爆,圩市之中,厮杀两族人还有躲藏无辜百姓,都要蒙受巨大伤亡。
千钧一发之际,覃永胜眼疾手快,策马冲破混战人群,直奔那几名准备引爆炸包的彭家汉子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大喝,声震街市。
彭亮见覃永胜冲到近前,眼中火光暴涨,抡起木棍,径直朝着覃永胜当头劈砸而下。覃永胜侧身躲闪,马鞭挥出,啪的一声抽向彭亮手腕。彭亮吃痛,木棍脱手摔落在石板地上。
周围双方族人,见到两方头目缠斗一处,纷纷停下手上打斗,局势短暂出现片刻停顿。
“彭亮,两村仇怨世代延续,再这么厮杀下去,只会不断葬送两村子弟性命!祖辈的血,难道还流得不够多吗?”覃永胜高声说道。
彭亮喘着粗气,双眼通红,依旧不肯服软:“说得轻巧!你们覃家占尽好处,受委屈的从来都是我们彭家!”
“地盘利益,可以商议划分。但动用土炸包,圩场之内全是无辜乡邻,一旦爆炸,死伤无数,这个罪责,你担当得起?”覃永胜目光凝重,“今日,你若肯带着族人退出圩场,我们择日请乡里乡绅,居中调停争端。若是执意血战到底,两族都要落得家破人亡!”
海风呼呼吹过空荡荡圩场,地上散落被丢弃的筐篓、果蔬。负伤之人呻吟之声断断续续传来。彭亮望着地上流淌鲜血,看着身旁一个个浑身是伤同族弟兄,心中狂热的怒火,一点点冷却下来。
他一心想要争一口气,可并不想把整个彭屋村拖进万劫不复境地。土炸包一旦炸开,酿成大案,官府必定派兵前来镇压,到时候,参与斗殴的所有人,难逃牢狱,甚至杀身之祸。
彭亮死死咬牙,良久,重重吐一口浊气。
“好。今日,我暂且退走。但这笔账,我们不算完。”
他转头向着彭家众人挥手:“撤!”
彭屋村的人马,扶着受伤同族,愤愤不平,一步步撤出营盘圩场。
望着彭亮一行人远去背影,覃晓强走上前来:“四哥,就这么放他们走?干脆直接全部拿下!”
覃永胜轻轻摇头,望着狼藉满地圩市,叹息一声:“强行死斗,只会结下更深血海深仇。仇恨一代代传下去,何时方是尽头。快,救治受伤族人,安抚受惊街坊,派人通知乡绅,准备调停两村纠葛。”
喧嚣慢慢消散,唯有咸腥海风,依旧吹过滨海滩镇。两族之间矛盾,并未就此消解,只是暂时压下。潜藏的危机,如同海底暗潮,依旧在海面之下汹涌奔流。
(本章完,4986字)
本章简述
1.剧情主线:彭亮受世代仇怨驱动,集结同族上百青壮,计划圩日抢夺地盘;覃永胜得到情报,调遣族人两面合围,圩市爆发大规模宗族对峙械斗,在土炸弹即将引爆的危急关头,覃永胜以大局劝说,迫使彭亮暂时退兵,冲突得以暂缓,但两村根源矛盾并未化解。
2.人物刻画:彭亮有孝心,却被世代仇恨裹挟,冲动狠戾;覃永胜混迹江湖却保有底线,不想彻底酿成流血大案,尽量避免无差别伤亡。
3.长线伏笔:这次冲突只是暂时平息,彭亮心中怨恨没有消除,预示后续还将再起风波,为后续两村更大的冲突埋下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