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二年春,长安。
《如意娘》已经传遍了。
不是一夜之间传遍的。是一层一层渗出来的——先是从感业寺附近的农家乐户里,有歌女把那四句配了龟兹调子唱起来;然后传到西市酒肆,酒客们听了一回,觉得词好,调也好,央着歌女再唱;再后来进了教坊,教坊的乐工改了曲谱,加了琵琶和箜篌,唱起来缠绵悱恻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一声咽在嗓子里的叹息。
"看朱成碧思纷纷——憔悴支离为忆君——"
酒楼里,曲江宴上,进士们喝醉了拍桌子叫好。有人问作者是谁,歌女摇头说不知道,只说"前些日子一个尼姑模样的人来教的"。尼姑。这两个字在长安城里传了一圈,没人当真,也没人在意。长安城每天都有新鲜事,一首诗算什么。
但诗是好诗。四句,二十八个字,没有一个生僻字,却把相思写到了骨头里。长安城的姑娘们拿它当闺怨诗抄在手帕上,写在团扇上,唱在酒令里。谁要是不会哼这两句,好像就落了伍。
武媚娘在感业寺听到了自己的诗被唱成曲子。
那天她去寺外井边打水,提着木桶走下石阶。井台边有个卖炊饼的老头在歇脚,旁边坐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正拿腔拿调地哼:
"不信比来长下泪——开箱验取石榴裙——"
武媚娘提着水桶站住了。
水桶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来打湿了鞋面。她没低头看。她站在那里,听着那调子被一个粗嗓门哼得走了音,却一字不差。
她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。是一种确认了的笑——像猎人听见陷阱的机关响了,像渔夫看见浮标沉下去了。信号到了。该到的人听到了。
她提着水桶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王皇后那边,果然动了。
消息是福安辗转递进来的。不是通过王德——王德在宫里当值,耳目太多,走的是另一条线:晋王府里一个扫地的老媪,她女儿在感业寺附近种菜,每隔几日来送一趟菜,顺便带话。老媪不识字,但记性好,福安交代的话她一个字不落。
"皇后跟陛下提了。"
武媚娘正在洗菜叶子。井水凉,手指泡得发红。她手没停。
"提了什么?"
"提了召你回宫的事。"
"皇后亲口提的?"
"亲口。"老媪蹲在菜筐边,压低了声,"据说是在嘉猷殿用膳的时候,皇后说——'感业寺中旧人,陛下何不召之入宫,以慰先帝忌辰之思?'"
武媚娘把菜叶子从水里捞出来,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"以慰先帝忌辰之思。"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"好名目。"
"奴婢不懂这些。"老媪摇头。
"你不需要懂。"武媚娘把菜叶子拧干,水珠甩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
她早知道王皇后会走这一步。萧淑妃得宠,王皇后无子,急了。她需要一个帮手——或者说,她需要一个能分萧淑妃宠的棋子。感业寺里有个旧才人,太宗的,跟萧淑妃没有旧怨,跟后宫没有瓜葛,召回来干干净净,正好当枪使。
王皇后以为那是一把刀。一把她握着刀柄、想捅谁就捅谁的刀。
感恩戴德。
武媚娘把菜叶子放进竹篮里。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王皇后需要的就是这两个字——召她回来,她就该感恩戴德,就该唯命是从,就该替她冲锋陷阵去咬萧淑妃。
她不会。
她从来不替别人杀人。
"陛下怎么应的?"她问。
老媪左右看了看,凑得更近了些:"陛下没立刻应。回来之后跟近侍说了一句话——'朕正有此意。'"
武媚娘点了点头。
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。李治不是不想召她,是不敢。没有名目,没有台阶,贸然把一个先帝的才人召回来,长孙无忌那一关就过不去。王皇后主动递了梯子,他求之不得。
"什么时候?"
"还没定。皇后在等个由头。听说要等先帝周年大祥之后,找个'祈福'的名目。"
"祈福。"武媚娘轻声重复,把最后一片菜叶子放进篮里,"好。那就祈福。"
永徽二年五月,名目下来了。
不是"祈福"。比祈福更体面——"为先帝追福,召感业寺尼武氏入宫诵经"。名目是诵经,实则是回来。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捅破,但谁心里都清楚。
圣旨到了感业寺那天,慧静住持亲自出来接旨。宣旨的是个中年内侍,穿绿袍,面白无须,宣完之后看了武媚娘一眼,没多说什么,只说"三日内启程"。
武媚娘跪在地上接旨,额头碰在砖面上。青砖凉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沿着骨头往下走。
"臣妾——奴婢,领旨谢恩。"
她改了口。从"臣妾"改到"奴婢",一个字的差别,是天和地的差别。回宫不是以才人的身份回去。才人太低了,五品,在嫔妃堆里排不上号。她回去,连品级都没有。是"召入宫中诵经"的尼姑,是王皇后手里的一枚棋子,是皇帝心里的一桩旧事。她要从最低处爬起。
内侍走了之后,慧静住持把她叫到禅房。
禅房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。柜子、书架、桌案,都是老物件,漆面剥落了大半。慧静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盏茶,没喝。
"你当真要走?"
"师父,圣旨难违。"
慧静看着她。那双清瘦的眼睛像能看穿什么——看穿她头皮上冒出来的发茬,看穿她灰色缁衣底下那颗不安分的心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两轮。
最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梳子。
牛角梳,梳齿细密,梳背上刻着一朵莲花,刻工不精,但磨得光滑,显然用了很多年。
"这个你带上。你头发短,宫里没有好梳子。"
武媚娘接过梳子。牛角的,温润,沉甸甸的,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凉。
"师父……"
"别叫我师父了。"慧静转过身,背对着她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《观音像》,"你从来不是出家人。从你第一天走进这道门,我就知道。"
武媚娘攥着梳子,没说话。
"走吧。"
"是。"
她回厢房收拾东西。还是一年前带来的那几件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。那枚铜钱她缝进了衣襟的内衬里,针脚细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银盒子——李治落下的那只,她没带。留在了这间厢房的床板底下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
有些东西不能带回去。带了,是破绽。留在感业寺,是退路,也是锚——提醒她自己从哪里来,提醒她不能回去。
五月十二,入宫。
马车从安化门进长安城。她坐在车里,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。一年了,长安的街还是那样——西市的胡商在吆喝,骆驼卧在路边嚼草料,东市的绸缎铺子挂满了彩帛,风吹过来,绸缎哗啦啦响。坊墙上的瓦松又长高了一截,墙根下的野花开了一片黄。
但城门换了守卫。太极宫的城墙又加高了一丈,墙头插着新削的木桩,防攀的。宫门前的石狮子重新上了漆,红眼睛瞪着每一个进来的人,瞪得凶。
马车在太极宫侧门停了。她下了车。
脚踩在宫里的青石板上,她停了一瞬。
一年前,她从这里走出去。穿的是绯色襦裙,头发梳得高高的,簪着一支银步摇。那天也下着雪,雪落在裙摆上,她没掸。她以为这辈子完了——先帝死了,她被送到寺庙里,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
今天她走回来。穿的是灰色布衣,头发刚过耳,没有珠翠,没有簪花,连耳洞都长上了。
但这一次,她不是才人。
她连品级都没有。她是王皇后手里的一枚棋子,是皇帝心里的一桩旧事,是后宫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。
她要从这里重新爬起来。
内侍引她去了掖庭。不是披香殿——那个地方已经分给了新入宫的美人,一个比她年轻的、家世比她好的女人。她被安排在掖庭最西边的一间小屋里,跟其他几个低等宫女和失宠的嫔妃住在一起。
屋子比感业寺的厢房还小。一张木板床,一床旧被,被面上有补丁,补丁摞补丁。一张条案,案面裂了一道缝,用桐油填过。墙角有霉斑,黑绿色的,洇了一大片。窗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油灯晃。
她放下行李,坐在床沿上。
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隔壁传来一个宫女的咳嗽声,撕心裂肺的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咳完了,喘两口气,又咳。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——是嘉猷殿方向,皇帝在宴饮。丝竹声里夹杂着女人的笑声,尖细的,娇媚的。
萧淑妃。
武媚娘闭上眼。
一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,以为这辈子完了。今天她走回来,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王皇后以为召她回来是添了一把刀。萧淑妃不知道有这把刀的存在。皇帝以为召她回来是圆了一个旧梦。
他们都不知道。
这把刀,从来不替别人杀人。
她睁开眼,从衣襟内衬里摸出那枚铜钱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铜钱磨得发亮,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。
石榴裙。
她要的不是回宫。回宫只是第一步。她要的是那件石榴裙——红的,像血一样红的,只有皇后才能穿的石榴裙。王皇后穿着它,萧淑妃眼红它,满宫的女人争它。她要那件裙子穿在自己身上。
但她不会去抢。抢太难看了,抢会让人警觉。她会让别人把裙子递到她手里——像李治把银盒子掉在她面前一样,像王皇后把梯子搭在她脚下一样。
她把铜钱塞回去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掖庭的院子,几个宫女在井边打水,木桶碰着石台,叮叮当当的。太阳偏西了,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。影子里的女人,光着头,穿灰衣,站在最低的地方。
但影子不会永远这么小。
她抬起手,影子也抬起手。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。指甲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的。
她攥了攥拳头。
影子里的拳头,小小的,但骨节凸起。
永徽三年,武氏复为昭仪。
王皇后如愿以偿——萧淑妃的宠确实被分了。武昭仪温顺、乖巧、知进退,皇帝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,去嘉猷殿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但她很快发现,分走的不是一杯水,是一座湖。
湖水漫上来,先淹了萧淑妃,然后——
会淹到她自己脚边。
而她脚下,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