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文】 "太宗崩,武氏随例出居感业寺为尼。"——《旧唐书·则天皇后传》
"武后营在感业寺,为尼时,尝赋诗以见志。"——《唐诗纪事》
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,终南山翠微宫。
太宗驾崩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,是绵密的、没完没了的细雨,像天也在哭,但哭得有气无力。
武媚娘是在披香殿里听见的。
那日她正在梳头。宫女阿蛮拿着一把犀角梳子给她通发,梳到打结的地方,阿蛮手重了些,扯得她头皮一疼。
"轻些。"
"是,才人。"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跑,是那种刻意压着步子、但压不住慌张的碎步。阿蛮手里的梳子停了。
内侍监王德从廊下过来,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石灰。他在门口站住,没进来。
"才人。"他的声音是哑的,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。
武媚娘从铜镜里看着他。
"说。"
"陛下……驾崩了。"
铜镜里的脸没有变。没有眼泪,没有惊呼,没有瘫软。阿蛮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,磕在砖面上,声音很脆。
武媚娘慢慢转过身。
"什么时候?"
"寅时三刻。翠微宫含风殿。"
"何疾?"
"……箭伤复发,引动心疾。太医说,来不及。"
来不及。
这两个字她嚼了嚼。太宗李世民,灭突厥、平高昌、定辽东、开贞观之治的太宗皇帝,死在了终南山的一间宫殿里,死的时候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给大多数人。
"太子呢?"
"太子殿下已在赶回长安的路上。长孙无忌、褚遂良两位大人随行。"
"知道了。"
她挥了挥手。王德退了出去。阿蛮还跪在地上捡梳子,手在抖。
武媚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雨还在下。窗外的槐树叶子上挂满了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坠。她伸手接了一滴,凉的。
二十六岁。她入宫十二年,从十四岁的少女到二十六岁的女人,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太极宫的高墙里。她见过太宗意气风发的时候,也见过他躺在病榻上咳血的样子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帝王终有一死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但真正听到"驾崩"两个字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伤心。是空。
像一间住了十二年的屋子,突然被告知要搬走,但没人告诉她搬去哪里。
她攥住窗棂,指节发白。
"才人……"阿蛮小声叫她。
"去打水来。我要洗脸。"
"是。"
阿蛮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,武媚娘已经坐回了镜前。脸上洗过了,干干净净,没有泪痕。她拿起梳子,自己通了通头发,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挑开。
"才人,接下来……"
"接下来按规矩办。"武媚娘的声音很平,"新帝即位,我们这些无子的,出居寺观。"
阿蛮的眼圈红了。
"才人还年轻……"
"年轻有什么用?"武媚娘对着镜子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,"陛下在的时候,年轻是资本。陛下不在了,年轻是罪过——因为别人会想,这么年轻就守了寡,万一不安分呢?"
阿蛮不敢接话。
武媚娘把头发重新绾起来,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。不戴花,不插钗,不涂胭脂。从今天起,她不该再打扮了。
六月初一,大行皇帝梓宫还京。
长安城门洞开,素幡白幡挂满了城墙。太子李治披麻戴孝,走在梓宫前面,一步一叩首。文武百官白衣白冠,跟在后面,哭声震天。
武媚娘站在太极宫侧门的位置,看着那口棺椁被抬进来。梓宫是梓木打的,外面裹着金线绣的龙纹,沉得很,六十四个人抬着,走得极慢。太宗的脸她没看见——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五天前,他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也许什么都没想说。也许只是想看看她。
也许那句"武才人,留"根本就是后人编的。她不确定。她只知道,那双看过她驯马、听过她说话、偶尔在夜里让她陪着批奏折的眼睛,从此闭上了。
新帝——不,现在是高宗了——李治在梓宫前哭得几乎昏过去。他今年二十二,比她小四岁,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。她远远地看着他,想起他十六岁时偷偷递过来的那首《兰亭序》跋文,想起他让福安带的话。
"别往太白星那个方向看。"
他那时候就在担心她了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自己都还没站稳,就开始操心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的安危。
可惜,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
先帝驾崩,新帝即位,百废待兴。长孙无忌、褚遂良这些元老把持朝政,谁敢在这个时候提什么"留才人在宫中"?别说提了,提的人自己都得死。
武媚娘知道自己的命数。
无子。无宠——不,有宠,但不够。不够到让新帝冒着跟元老翻脸的风险把她留下。她不是长孙皇后,不是韦贵妃,她只是一个正五品才人,连个孩子都没有。
按旧制,无子嫔妃出居寺观,青灯古佛了此残生。
这是规矩。大唐的规矩,天子的规矩。
她攥紧袖子里的铜钱。
六月十五,出宫。
她只带了两样东西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和那枚开元通宝铜钱。阿蛮哭着帮她收拾包袱,手抖得系不上绳子。
"才人,你保重。"
"你也保重。"
她没回头看太极宫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看就走不动了。十二年的青春,十二年的晨昏,十二年的小心翼翼和步步为营——全留在那道朱红宫墙后面了。
马车出了安化门,往西南走。
感业寺在长安城西南的修真坊,是隋代旧寺,高祖武德年间重修过。寺不大,但清静。周围是农田和菜地,远处能看到终南山的轮廓。
车到寺门前,住持出来接。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,法号慧静,面容清瘦,目光平和。她看了武媚娘一眼,双手合十。
"施主一路辛苦。"
"有劳师父。"
武媚娘下了车。寺门是木头的,漆成暗红色,门上的铜钉生了绿锈。她走进去,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着石凳,石面上长着青苔。
厢房很小。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脸盆架。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,画像下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烟细细的,往上飘。
她坐在床沿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没有内侍的脚步声,没有宫女的窃窃私语,没有远处传来的钟鼓声和奏乐声。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田里农人的吆喝声。
她忽然觉得不真实。昨天她还是武才人,今天就成了感业寺里的一个尼姑。昨天她还在太宗身边,今天太宗已经躺在昭陵的地宫里了。昨天她还有可能,今天什么可能都没有了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铜钱,放在掌心。
"不杀人,便被人杀。"
道士的话。现在她连杀人的机会都没有了。她被关在这座寺庙里,像一头被剪了鬃毛的狮子,像一匹被卸了鞍的马。
不。她攥紧铜钱。
不会的。
六月二十,剃度。
仪式在寺里的大殿举行。大殿里点着长明灯,佛像的金漆有些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泥胎。慧静住持站在佛像前,手里拿着一把剃刀。
武媚娘跪在蒲团上。
她的头发已经散开了,披在肩上,黑而厚。阿蛮在宫里给她梳了十二年头发,用了十二年把她的头发养得这么好。现在要一刀一刀地剪掉。
第一刀下去的时候,她闭上了眼。
头发落在铜盆里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一缕,一缕,又一缕。像十二年的光阴被一刀一刀地割断。十四岁入宫时的那根红头绳,十六岁时太宗赏的玉簪,二十岁时自己买的银梳——全没了。全落在铜盆里,和那些黑色的发丝混在一起。
剃完最后一刀,慧静用温毛巾擦了擦她的头皮。凉的。
"施主从此六根清净。"
武媚娘睁开眼。铜镜里的人,头是光的,脸是白的,眉目还是那副眉目,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——像一件器物被剥去了外层的漆,露出里面的胎。光头让她脸上的线条显得更硬了,眉骨更高了,眼睛更大了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
"六根清净?"她轻声说,"师父,六根清净的人不配活在这世上。活下来的人,都是六根不净的。"
慧静没接话。她放下剃刀,拿起一件灰色的缁衣。
"穿上吧。"
武媚娘接过缁衣。粗布的,扎手。她脱下身上那件绯色襦裙——这是她最后一次穿红色。她把襦裙叠好,放在床上,然后穿上缁衣。
灰扑扑的,像一片枯叶。
她走到窗前。窗外下雪了。六月飞雪,是长安人嘴里"天有异象"的说法。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异象——终南山的雪被风吹过来了,薄薄的一层,落在槐树叶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寺里的青瓦上。
她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。
凉的。很快化了,变成一滴水,从她指尖滑落。
"才人——不,师太。"慧静站在她身后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"从今日起,你法号法号……"
"不用法号。"武媚娘打断她,"我还是武媚娘。"
"这……"
"师父,佛门讲因果。我姓武,是因。我名媚,是果。因果不能断。"
慧静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"随你。"
武媚娘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。灰色的缁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,风吹过来,衣摆飘动。
她站在感业寺的窗前,二十六岁,光头,穿僧衣,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。
但她知道自己没死。
她攥着袖子里的铜钱,铜钱硌着掌心,疼。
疼就好。疼说明还活着。
活着的女人,不会永远穿缁衣。
永徽元年正月,新帝李治来感业寺行忌辰香。
殿里檀烟沉沉。武氏披缁衣,低头添香。
皇帝走近,袖中掉下一枚旧银盒。
是当年她做才人时,替他收过的同心盒。
李治捡起,声音发颤:
"阿武,你还留着旧东西?"
她抬眼,没哭,只说了一句——
"陛下留的是旧东西,妾留的是旧命。若今日不把命捡回来,感业寺的雪,会埋我一辈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