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走后的第三天,江城都市报的边角夹缝里,挤着一则短短几百字的新闻。
标题平淡无奇,写着男子公交见义勇为遇刺身亡。配图距离极远,画面模糊,雨夜里的公交轮廓、拥挤的人群,全都糊成灰蒙蒙的一团,根本辨不出任何人影。
校门口报刊亭的老板照常码好报纸,这则不起眼的消息,安安静静挂在版面角落两天。来往买报的人,大多只为中缝的招工启事、彩页的商场折扣,没人愿意驻足多看一眼一桩落幕的悲剧。
第五天,同一个位置,旧新闻被彻底替换。
新的标题带着刻意的揣测与质疑,字字诛心:《见义勇为还是酒后滋事?——公交伤人案疑云》。
报道援引了三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乘客口述,细碎的流言被白纸黑字定格。有人说,是他率先动手争执;有人含糊其辞,说他面色通红,多半喝了酒;还有人轻飘飘一句,不过是爱出风头罢了。
那年老旧的公交老线,车厢里没有一处监控。所有争执、搏斗、救人的全过程,都发生在拥挤嘈杂的车厢中央,没有任何镜头能够佐证真相。
风波散去,乘客四散离去,最终愿意去到派出所做笔录的,寥寥五人。
两份证词清晰稳妥,如实记录:司机起身阻拦歹徒,为救人惨遭刀刺。可另外三份笔录,口径全然相反,死死咬定,是陈志远主动挑衅在先。
当初大喊丢失钱包、挑起混乱的同伙,自始至终杳无踪迹。行凶的歹徒带着凶器,逃进江边错综复杂的棚户区,彻底隐匿在人海里,再无音讯。
案子,就这么悬在了半空。
出殡那天,公交车队来了七八个老同事,凑钱凑材料,亲手扎了素白的花圈。队长攥着林秀兰的手,语气沉重,反复宽慰:“嫂子,志远这辈子的班车跑完了。往后班组里但凡有难处,你随时开口。”
公交公司的正式慰问,拖到五七之后才姗姗来迟。
办公室主任坐在办公桌后,将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过来,神色为难:“嫂子,这三万是公司的人道主义慰问,不算工伤抚恤。出事那天他本是轮休,私自搭乘班车办私事,不在在岗范畴,规章制度卡得死,我们实在没法认定工亡。”
林秀兰伸手接过信封,指尖触到厚实的纸张,没有拆开清点,也没有争辩。
她只是静静抬眼,声音平静得近乎沙哑:“人没了,就换不来一个在岗的名分吗?”
主任双手来回搓着,满脸无奈,只剩一句反复推脱:“嫂子,您别为难我,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林秀兰抱着沉甸甸的信封走出办公大楼,独自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,伫立了很久。
传达室的老人探出头悄悄打量她,她察觉到目光,微微颔首示意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颓败。
风掠过空旷的大院,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:该拿的钱,我要。该有的清白名分,我也要。这两样,从来都不冲突。
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把三沓崭新的纸币一张张铺开,借着微弱的灯光清点完毕,再一丝不苟地重新捆扎整齐。
后来的日子里,这笔钱被一点点拆分耗尽。化作每月按时缴纳的房租,化作孩子的书本学费,化作一副矫正视力的眼镜,化作两次深夜发烧的药费。悄无声息,点滴消耗,等到彻底花尽,她甚至记不清每一笔钱具体的去向,只知道,终究是没留住。
她一次次往街道办跑,递上整理工整的申请材料,一遍遍登记备案,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再也没有任何回音。隔了许久再去问询,窗口早已换了陌生的小姑娘,翻看陈旧台账后只淡淡答复,过往记录查无头绪,便没了下文。
市公安局,她前后跑了七趟。
前六次,接待她的都是年轻的许警官,礼貌客气,却始终给不出定论。
第七趟的时候,许警官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看着她眼底沉淀的乌青,看着她日复一日熬出来的疲惫,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嫂子,两边证词相互矛盾,嫌疑人未落网,见义勇为的认定流程就走不通。但这案子我记着,只要我还在刑侦岗位一天,它就绝不会被归档封存。”
林秀兰把这句承诺悄悄藏在了心底。
没有白纸黑字的凭证,没有官方盖章的认可,就凭着陌生人这一句口头许诺,她安下心来,一守就是十九年。
厂里相伴多年的老姐妹时常劝她看开,人死灯灭,何必执着一张虚名证明。
她总是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:“我看得很开。正是想开了,才非要这一个公道、一个名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