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,云暮涯靠在车壁上,神色随意。对面坐着一个穿暗红长袍的男人,面容普通,眉心一道暗紫色魔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。
“当了圣主就是不一样。”魔枭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连说话都学会端着架子了。”
云暮涯没接话,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
魔枭把一只锦盒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,“你要的东西,主上给了。但主上说了,这次碧落天的事,你盯紧些,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
云暮涯把锦盒收进袖中,语气很淡。
“还有,”魔枭忽然压低了些声音,“听说你把那孩子调教得不错?天骄榜第二,倒是给你长脸了。”
云暮涯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主上说了,”魔枭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找机会送他来魔界。只有到了魔界,才能提升得更快。”
云暮涯沉默了两息:“他还小。”
“怎么,心疼了?”魔枭笑了一声,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怕什么,你又不止这一个儿子。”
云暮涯没有再说话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石板路,声音沉闷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在望天城另一头的一条僻巷里停下。云暮涯下了车,没有回头。马车驶入夜色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云暮涯站在巷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冷月,才转身往回走。回到太清圣地的院子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。他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此后一个多月,望天城的街上,人比之前更多了。四面八方的修士还在陆续往这里赶,客栈一间空房都找不着,连城郊的空地上都搭起了密密麻麻的临时帐篷。有人是为了等碧落天里出来的人,有人是为了看热闹,还有人纯粹是来碰运气,盼着能从出来的天骄手里换几样好东西。
城主蔡无极每天站在城墙上往下看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这么多人挤在望天城,万一出点什么事,他这座城怕是要被掀了。
好在离碧落天秘境关闭还有两个月,暂时没传出什么动静。光幕还在,入口还没开。
……
碧落天内,距离王紫玄三人被卷入绞杀禁制,已经过去了两个月。那些进入碧落天各处的宗门弟子、散修、天骄们,渐渐分出了各自的路数。
有人得了机缘,有人丢了性命。
阵道崖深处,苏婉清终于从那间石室里出来了。她带出来的不只是对那套阵纹的领悟,还有一份完整拓印的阵纹图。凌霄阁的弟子们跟在她身后,比进去之前安静了许多,看人的眼神也沉了。
她带着人往阵道涯出口走,转过一条甬道,前方岔道口,另一队人正好从对面转出来。
吴胜渝走在最前面,背上多了几道伤,是之前破阵时留下的,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沉了些,精神倒还好。庞泳城走在他旁边,话依然不多。他们在阵道崖里待了快两个月,破了十几道阵,收了五枚阵纹碎片,还得了半卷残缺的阵图。吴胜渝把那半卷阵图仔细收在乾坤袋最里层,打算回去交给周仁山。
两队人在岔道口迎面遇上。
苏婉清的目光扫过来,在吴胜渝脸上停了一瞬。吴胜渝也看见了她。
两人没有打招呼。
岔道口的路不宽,两队人侧身交错而过。吴胜渝走过去了,没有回头。苏婉清也没有。但两队人分开之后,双方的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,又各自收回目光。
谁都知道,乾坤星轨罗盘的事还没过去。
苏婉清继续往前走,拐过一条甬道,迎面碰到几个散修。散修们看见她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。苏婉清没有多看他们,只带着人径直往出口去了。
无极圣地那边。庄小北的伤虽然恢复了大半,但整个人比之前沉默得多。他带着无极圣地的人在秘境深处探寻。这一个多月来,也得到了不少机缘。
太虚门那几个弟子,久等不到厉天行,只当他遇到了某个耗费时间的大机缘。也就不再等了,三三两两结伴前往其它地方寻找机缘。
而太清圣地那边,云清墨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。他带着邹子豪在符道窟深处呆了一个多月,具体做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但有眼尖的修士看见他从符道窟出来的时候,袖口沾着极细的金色粉末,那种粉末是阵纹刻印时才会留下的。
……
炼器塔
楚羽珣抬脚往石殿群落深处走去,曾宁走在他旁边,黑风跟在他身后。
穿过两座石殿之间的窄巷,前方豁然开阔。一座主塔矗立在正中央,塔身浑圆,四面石门紧闭,器纹暗淡。他刚想上前,余光扫见主塔台阶侧面蹲着一只石兽,兽嘴里含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,匣口透出一丝灵光。
楚羽珣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师兄,又有好东西了。”曾宁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“嗯,看来咱们运气不错。”楚羽珣嘴角上扬。
他们刚站定,另一侧的石阶上已经走下来两个人。
云知彤和百里长枫。
云知彤也看见了那只铜匣,眼睛一亮,步子顿了一瞬。百里长枫站在她旁边,目光掠过铜匣,落在楚羽珣和曾宁身上。
四人对峙了几息。
“楚道友,”云知彤先开了口,“你们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刚到。”楚羽珣说。
云知彤看了一眼铜匣,又看了一眼楚羽珣:“那这东西怎么算?”
楚羽珣没有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黑风在他脚边压低了前身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。百里长枫没有退,他往前站了半步,把云知彤挡在侧后方。
“宝物无主,各凭本事吧。”楚羽珣说。
“好,楚道友干脆。”云知彤爽快的笑了一声。
楚羽珣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百里长枫,像是在估算什么。几息之后他对身旁的曾宁小声开口:“你对付云知彤,百里长枫交给我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楚羽珣动了。
他身形一晃,直取铜匣,速度极快。但百里长枫比他更快一步。一道剑光从斜侧方劈来,精准地截在楚羽珣和铜匣之间,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,碎石飞溅。楚羽珣不得不侧身避开,掌心翻转,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凝成短刃,反手削向百里长枫手腕。
百里长枫收剑回撤,剑身横挡,冰刃撞在剑脊上碎成一片冰屑,散在空气里像碎玻璃。
两人同时退开半步。
第一回合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云知彤和曾宁也动了。
曾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侧面,手里那柄短剑已经出鞘,直刺云知彤肩侧。云知彤侧身避开,袖中滑出一张符箓,灵力催动间符纸燃烧化成一团火球,砸向曾宁脚下。曾宁往后一跃,火球砸在石板上轰然炸开,碎石和尘土腾起一片。
“云道友你真打啊!”曾宁喊道。
“不然呢?跟你闹着玩吗?”云知彤瞪了他一眼,掌心又翻出一张符箓。
另一边,楚羽珣和百里长枫已经过了十来个来回。楚羽珣的攻势凌厉,短刃翻飞间冰屑不断爆裂,每一击都带着极低的寒意。百里长枫的剑法却稳得出奇,不攻只守,每一剑都恰好挡在楚羽珣的落点上,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轨迹。
楚羽珣第十次攻击被挡开后,忽然收手后退了一步,语气变了:“你隐藏了修为?”
“你不也一样?”
百里长枫扫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。但他握剑的手微微转了一下角度。楚羽珣看见那个动作,瞳孔缩了一下。那是准备全力出手的前兆。
“阿枫!”云知彤在另一边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。
百里长枫没有回头,只是侧了一下剑锋:
“你们走远点。”
曾宁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,看了一眼楚羽珣:“师兄……”
“站那儿别动。”楚羽珣沉声说。
然后两人同时动了。
这一次不再是试探。
楚羽珣掌心的冰刃暴涨了十倍不止,寒气凝成实质,像一条冰蛇从掌心窜出,直奔百里长枫胸口。百里长枫不退反进,剑身上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纹,迎着那条冰蛇直劈而下。
冰蛇和剑光撞在一起的瞬间,整片石台都震了一下。
寒气炸开,四散的冰屑像暴雨一样砸在石壁上。楚羽珣后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,脚下石板裂了数道细纹。百里长枫也退了,退了五六步,剑尖拄在地上才没倒下,嘴角渗出一丝血线。
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?!
曾宁张着嘴,一脸惊讶。手里的剑差点掉地上。
云知彤跑了过去,扶住百里长枫的胳膊:“你没事吧?”
百里长枫把嘴角的血擦掉,摇了摇头。
楚羽珣站在另一边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冰刃,刃口已经碎了半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碎掉的冰刃散去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百里道友,隐得够深的啊。”
百里长枫没有回答,把剑收回了鞘中。
云知彤扶着他站稳,看了楚羽珣一眼:“楚道友,还打吗?”
楚羽珣看了一眼铜匣,又看了一眼百里长枫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:“不打了。”
他走过去,弯腰从铜匣里取出那件东西。
是只巴掌大的铜铃,铃身刻满细密的器纹,灵光在纹路间缓缓流淌。他看了一会儿,掂了掂,随手扔给了曾宁。
“分了。”
曾宁手忙脚乱接住:“分?怎么分?”
这玩意就一只。
“铜铃归他们。”楚羽珣看了一眼百里长枫,“器纹拓印归我们。”
云知彤愣了一下,看了百里长枫一眼。百里长枫没有点头,但也没有反对。云知彤看了楚羽珣一瞬,说: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楚羽珣转身往石殿群落外走,“碧落天这么大,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儿。”
黑风跟在他脚边走了,曾宁抱着铜铃拓印愣了一瞬,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“师兄,干嘛把铜铃让给他们?”曾宁回头看了一眼,不甘心地压低声音,“那铃铛一看就是好东西。”
“不让,你打得过云知彤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,专心看路。”
曾宁瘪了瘪嘴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器纹拓印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云知彤和百里长枫还站在原地,那只铜铃就握在云知彤手上。他总觉得师兄不是真大方,但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劲。
楚羽珣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。他没有告诉曾宁,方才碰铜铃的那一下,灵力探进去如同碰上一面墙,丝毫探不进去。那铃铛上有禁制,而且不是一般的禁制。他解不开,云知彤和百里长枫也未必解得开。等他们解不开再回来找他,那时候条件就好谈了。
另一边,云知彤和百里长枫还站在原地。
云知彤踮着脚,把百里长枫嘴角的血擦干净:“你刚才不该那么冲动,有没有事啊?”
“我知道。”百里长枫说。
“放心吧,我没事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知道你还打?”
百里长枫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想要那个匣子里的东西。”
云知彤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继续把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净:“傻瓜……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嘴上说好,但云知彤知道下次他还会这样。她收回手:“走吧,探完前面几个石殿就该去囚妖谷了。”
百里长枫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