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。
两个卖干货的商贩隔着堆满麻袋的摊位对峙。年长的那个叫老周,皮肤粗糙,常年在市场摆摊;年轻些的男人叫阿凯,是乱世之后才入行的散户。
“说好的两百斤干菌,我预付了七成货款!”老周胸口起伏,指着麻袋,“你送来的货一半掺了碎渣,受潮发闷,根本没法转手!”
阿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:“货装车的时候你亲眼看过,是你自己存放不当捂坏的。口头约定而已,谁规定我必须承担损耗?没有白纸黑字,凭什么要我退钱?”
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,议论声四起。
有人劝阿凯退一部分款项,做生意讲究良心;也有人小声嘀咕,乱世之中口头承诺本就没有保障,老周轻信于人,自己也要担一半责任。没有人能拿出绝对的证据,也不存在一套自上而下的规则,强制判定谁对谁错。
放在算法王权时代,这样的纠纷不会演化到街头争执。系统后台会调取交易记录,自动判定责任,进行权限惩戒。裁决冰冷,但高效,不需要人去争辩拉扯。
可现在,算法消失了,所有的约束只剩下人心与口头信义。
星火五人缓步走入人群,没有高声呵斥,也没有直接下定论。
许池先分开两人,声音平稳:“先冷静,别动手。我们不是来判谁有罪,只是帮你们捋清楚整件事。”
阿凯警惕地看向他们:“我听说过你们星火小队。现在没有任何官府、没有系统,谁也不能强迫我赔钱。”
“没错,没人能强迫你。”林晚站在一旁,牛皮笔记翻开,没有立刻落笔记录,“但交易的根基,是彼此的信任。信任碎了,往后你在这片市场,很难再找到愿意提前预付货款的人。”
温荞看向老周,轻声询问货物存放的细节,确认仓库通风条件,排除人为受潮的可能。陆野静静站在人群外围,手中炭笔快速勾勒围观众人的神态,有人愤怒,有人冷漠,有人担忧。
沈逾蹲下身,翻看麻袋里的菌子,又查看两人随身的简易记账纸条。没有电子流水,只有潦草手写的数字。
“你们当初谈的时候,有没有说好货品品质标准?”沈逾问。
老周叹了口气:“口头说了一句干度达标,没写细节。当时想着大家都是街坊,没必要。”
阿凯抓住这句话立刻回应:“就是!没有约定细则,凭什么算我违约?”
人群再度骚动。道理两边都能说得通,是非界限模糊。
许池转头看向围观众人:“大家都听听。如果换作是你们,预付了一大笔钱,收到掺渣受潮的货,会怎么想?反过来,阿凯,若是别人收了你的全款,转头挑各种理由拒收货品,你能不能接受?”
一句话,把旁观的人拉进同样的处境。
喧闹慢慢安静下来。
有常年摆摊的老人开口:“生意场上,口头话也算承诺。就算没有写死标准,掺碎渣蒙人,这行当里就是不地道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却摇头:“乱世一切都不稳,风险本来就要双方共担。老周没立字据,本身也是疏漏。”
两种想法僵持不下。旷野人间,不再有唯一标准答案。
林晚缓缓开口:“从前,算法会给出唯一判决,一方受罚,一方得利。代价是人的选择被代码锁定,没有商量余地。但如今,我们的和解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她看向争执双方:“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各退一步,阿凯退还三成货款,这批货由老周低价处理,损失两人共同承担。往后交易,提前写好简单字据,写明货品标准。第二,双方不肯让步,那这笔纠纷就只能搁置。阿凯保住这笔钱,但市场里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件事,往后和他合作的人,会心存戒备。”
阿凯沉默了,低头盯着脚下的麻袋。短期看,拒不退钱他能拿到全部货款。长远来看,市井圈子很小,一旦落上欺诈的名声,往后很难立足。
老周也思索起来。想要全额退款几乎不可能,如果僵持下去,只会白白耗费时间精力,货物继续变质,损失更大。
片刻之后,阿凯艰难开口:“三成,我拿不出那么多。两成。”
老周抿紧嘴唇,点了点头:“好,两成就两成。这笔事了结。下次交易,我们立字据。”
一场纷争,没有胜利者,没有被惩罚的罪人。只是双方权衡利弊之后,自愿达成和解。
围观人群渐渐散去。
有人感慨这样的调解太麻烦,怀念从前算法一键裁决的干脆;也有人点头,觉得这样的商量,才算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。
星火几人离开市场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“调解成功了,可我心里轻松不起来。”许池低声开口,“这件事,靠的是当事人的良知,还有圈子里的口碑约束。一旦遇到完全不在乎名声、一心只想牟利的人,这套办法,就会失效。”
温荞点头附和:“算法的枷锁去掉了,可保护人的规则,需要一点点重新搭建。这个过程里,一定会有人利用自由,去伤害他人。”
陆野翻看着速写本:“善恶不再被系统识别标记。坏人不会被后台自动锁定,好人也不会被特殊保护。所有的选择,全部由人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沈逾神色冷静:“民间互助同盟可以处理小事,可一旦出现大规模的欺骗、掠夺,仅仅依靠口碑和私下调解,根本挡不住。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属于人的、可协商的简易约定,但绝对不能让它再次演变成自上而下的强权。”
林晚提笔,在牛皮笔记本上落下一行字:
【算法退场,信义为界。旷野之中,和解难求,自保更难。自由不是无需付出代价,代价就是人必须学着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负责。】
远处,寰宇大厦残破的楼顶。
顾衍静静站在那里,全程目睹了这场市井纷争。陆沉陪在他身侧。
顾衍低声开口:“方才若是旧时代,系统会直接判定阿凯违约,冻结他所有交易权限。一次性解决冲突。”
“代价是剥夺人选择的机会,剥夺人自省、协商、权衡的机会。”陆沉答道,“你曾经以为,人不能依靠自我约束。刚刚这场争执,他们没有被外力强迫,却选择了和解。”
顾衍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“只是这一次而已。”
“今天他们愿意各退一步。明天,当贪婪足够大,当受害者无力反抗,就会有人践踏信义,并且不受任何强力阻拦。旷野不止生长善意,也会滋生掠夺。”
他抬眼望向城市边缘的城郊荒地。那里人烟稀少,远离市井舆论,是口碑约束抵达不到的地方。
“真正的考验,不在热闹的集市。在无人看见的暗处。”
几乎同一时刻,宁州城郊的废弃仓库。
一伙人聚集在此低声商议。他们看准了当下没有强力惩戒的时代,打算借着物资流通的空隙,设局哄骗、劫掠独行运送物资的人。
没有人监控他们,没有后台标记他们,没有隐性制衡悄悄限制他们。
黑暗的计划,正在旷野的阴影里悄然酝酿。
域外那枚遥远的观测光点,持续记录着宁州的一切。
【观测记录:局部纠纷依靠人际协商解决。
人性的约束高度依赖舆论与个人良知。
弱点:偏僻区域缺乏监督,掠夺行为具备滋生空间。
继续观测。】
旷野的阳光明媚,可阴影已然蔓延。
旧的强权不复存在,人性的暗面,正在无人看管的角落慢慢苏醒。
要不要继续第三章,写城郊仓库这伙人的劫掠计划落地,发生物资劫持事件,星火小队赶往城郊处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