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芯跳动,拉长了投在墙上的剪影。
苏锦言坐在掉漆的木椅上,拧开钢笔。笔尖悬在印着“红星军区”抬头的信纸上方。
她没写“北辰如晤”,也没写“见字如面”。
第一行,端端正正五个大字——《思想情况汇报》。
“陆参谋:
近日家中发生一事,事关作训处干部纪律问题,特此向组织及个人汇报。
大伯母赵彩凤同志提议,要求我执笔,以你的名义向后勤处方建国副处长修书一封,请求利用职务之便,干预县机械厂临时工转正名额,将大伯陆北山列入转正名单。母亲钱桂花同志对此提议深表赞同,并以此作为家庭和睦之条件,向我施压。
我深知军人以服从命令、严守纪律为天职。《军规》明令禁止现役军官跨部门、跨地方以权谋私。此举一旦查实,必将面临通报批评甚至降级处分。
然我初入家属院,人微言轻,无法驳回母亲决断。为防家庭矛盾激化,更防有心人捏造把柄、影响你的政治前途,特拟此信。望参谋同志从严要求家属,及时纠正家中不良风气,杜绝违纪隐患。
随信附上机械厂王主任、后勤处方副处长相关利益链线索。请组织核查。
汇报人:苏锦言。”
苏锦言收笔。
这不是一封家书,这是一份字字扣着《纪律条例》的免责声明,外加一份立案线索举报信。
赵彩凤想要把柄?她直接把整座山连根拔起,砸在赵彩凤头上。
陆北辰是什么人?原书设定里,他是个把“纪律”刻在骨子里的冷面活阎王。看到这封信,他绝不会觉得妻子在告状,只会惊出一身冷汗——后院着火,有人要毁他的军旅生涯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苏锦言推开院门,手里捏着一个贴足了邮票的牛皮纸信封。
互助组的张大姐正端着痰盂往外走,迎面碰上。
“锦言,这么早去哪?”
“去驻地邮局。”苏锦言扬了扬手里的信封,面露疲惫,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,“妈昨晚交代了任务,让我无论如何得赶上早班邮车,把信寄给北辰。大伯哥转正的事,急得很,不敢耽搁。”
张大姐扫了一眼信封,眉头瞬间皱成一个川字。
“糊涂!”张大姐压低声音,“部队提倡不搞特权,你妈这是把你家陆参谋往火坑里推!”
“我劝了,妈不听。”苏锦言叹气,“我不寄,今天家里连门都不让我出。”
说罢,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邮局。
种子埋下了。张大姐是家属院的“包打听”,最重规矩。这番话半天之内就会传遍互助组。赵彩凤和钱桂花逼着陆北辰走后门的事,彻底过了明路。
五天后。
红星军区,某野战作训营地。
狂风卷着黄沙打在帐篷上。陆北辰穿着作训服,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,接过通讯员递来的信。
信封是家里的笔迹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
目光触及“思想情况汇报”几个字,陆北辰眉头一拧。继续往下看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。深邃的眼眸里聚起风暴,下颌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。
“跨部门以权谋私”、“有心人捏造把柄”、“政治前途”。
每一句话都踩在陆北辰的底线上。
他想起临出门前,那个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却不敢回嘴的瘦弱填房。字迹刚劲有力,用词却透着被逼无奈的绝望。她一个人在家里,顶着婆婆和大伯母的双重施压,硬生生把这份“违纪炸弹”扛了下来,转手递交给了他。
陆北辰将信纸折好,揣进胸前的口袋。
“通讯员!”
“到!”
“接军区驻地家属院,互助组办公室公用电话。”陆北辰大步走向通讯台。
下午三点。家属院互助组大院。
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,刺耳急促。
张大姐接起电话,听了两句,冲着门外喊:“钱桂花!你家老陆的电话!找你的!”
坐在院里纳鞋底的军嫂们齐刷刷停下动作。
钱桂花从隔壁院子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。她扯着嗓子跟赵彩凤显摆:“听听,我小儿子给我来电话了。肯定是信收到了,事情办妥了!”
赵彩凤跟在后面,手里还剥着半截葱,眼底精光直冒:“妈,我就说老三孝顺,这大办妥了,以后咱家北山也是正式工人了。”
苏锦言端着洗衣盆站在水槽边,搓着手里的肥皂沫,头都没抬。
钱桂花冲进办公室,一把抓过听筒,声音洪亮:“老三啊!妈在这呢!信收到了吧?”
听筒里传出的不是嘘寒问暖,而是夹杂着电流声的冷厉男低音。声音很大,大到站在门边的张大姐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信我收到了。妈,你想干什么?”
钱桂花一愣,脸上的笑意僵住:“什么干什么?你大哥转正……”
“部队有纪律,组织有原则。”陆北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,语速极快,砸得人发懵,“我是一名军人,不是你们谋取私利的工具!让我去给后勤处打招呼?谁出的主意?这是公然违纪,是拉我下水!”
“老三,你这说的什么话……”钱桂花急了,声音发颤。
“告诉大哥,转正靠自己去车间流汗,别动歪心思走后门!以后这种乌七八糟的要求,少往家里带!”陆北辰语气更沉,“还有,苏锦言是我妻子。你们让她顶风作案写这种信,是想害她还是想害我?这种事,绝不能有下一次。挂了!”
嘟嘟嘟——
电话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死寂。
钱桂花举着听筒,张着嘴,半天没回过神。她最引以为傲、最偏爱的小儿子,当着家属院互助组干部的面,劈头盖脸把她训得像个孙子。
句句不提赵彩凤,句句都在打赵彩凤的脸。句句都在维护那个刚进门的小媳妇。
门外的军嫂们面面相觑。张大姐冷哼一声:“我早说了,这种走后门的事,陆参谋绝对不干。也就你们婆媳俩敢琢磨。”
赵彩凤手里的葱掉在地上。她算盘打得噼啪响,本以为能捏住陆北辰的短处,没想到苏锦言根本没按她的剧本走。这不仅没拿到把柄,还把她自己的名声搭进去了。
“妈……”赵彩凤咽了口唾沫,试图上前搀扶。
“滚开!”钱桂花猛地推开赵彩凤,老脸涨成了猪肝色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丢了大人了,被亲儿子当众扒了面子。
钱桂花捂着脸,一路嚎哭着跑回了家。
水槽边。
苏锦言拧干衣服上的水,抖开,挂上晾衣绳。
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她清冷的眉眼间。她嘴角极快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一击毙命。
钱桂花经此一役,绝不敢再碰纪律红线。赵彩凤的连环局彻底烂在了肚子里。而且,陆北辰这通电话等同于在家属院放了个风向标——苏锦言的事,他管。
接下来两天,陆家院子里气压低得吓人。
钱桂花称病不出屋,饭也不做了。赵彩凤碰了一鼻子灰,连着几天没敢往主屋凑,自己带着三个孩子在偏房吃窝窝头。
名单公示期终于到了。
没有意外。陆北辰的名字稳稳挂在三号楼两居室的分房名单上。
方建国没敢动陆北辰。苏锦言在那天寄出的信里,点名道姓提了方副处长。陆北辰一通电话打到互助组,动静闹得这么大,方建国但凡有点脑子,都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去卡陆北辰的房子,那等于坐实了“他要好处才办事”的流言。
一场死局,苏锦言没费一兵一卒,兵不血刃地盘活了。
傍晚。
苏锦言在厨房切土豆丝。刀工又快又稳,笃笃笃的响声极富节奏感。
陆小云做贼似的溜进厨房,顺手带上门。
“嫂子。”陆小云压低声音,大眼睛里透着几分兴奋和警惕,“你让我盯着大伯母,我今天发现个事。”
苏锦言停下刀:“说。”
“大伯母这两天没去纠缠妈,反倒天天往卫生所跑。说是偏头痛去拿药,但我看她拿完药也不走。”陆小云凑近两步,“她每次都去值班室找陈雪晴护士,两人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。今天下午我路过,亲眼看见大伯母把老家带来的一篮子干蘑菇,塞给了陈雪晴。”
苏锦言拿起一块抹布,慢慢擦拭刀刃。
赵彩凤的计谋破产,分房名额飞了,连带着在钱桂花那里也失了宠。她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,这扇门走不通,立刻去找另一条路。
陈雪晴。
原书的女主,家属院口碑极好、原本该嫁给陆北辰的白月光护士。更重要的是,陈雪晴跟方建国老婆关系匪浅,手里握着能直通后勤处的隐秘人脉。
赵彩凤想利用陈雪晴的人脉。
陈雪晴呢?她想要什么?
苏锦言脑海中闪过卫生所长椅上那个泛黄的病历本,以及陈雪晴口袋里那支亮银色的钢笔。那支钢笔,陆北辰的书桌抽屉里也有一支,一模一样的款式。
一个要房子要钱,一个要人要位置。
两只闻着血腥味的狐狸,终于凑到一个锅里了。
“嫂子,大伯母跟陈护士八竿子打不着,她们凑一块能憋什么好屁?”陆小云咬牙切齿。
“能憋出什么,看看就知道了。”苏锦言把刀放回刀架上。
好戏,现在才刚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