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。军区卫生所。
走廊里充斥着浓重的来苏水味。苏锦言坐在木长椅上,手里捏着泛黄的病历本。
原主落过水,底子亏空,这几天冷风一吹时常咳嗽。这是个现成的借口,也是最合理的掩护。
取药窗口前排着四个人。陈雪晴穿着挺括的白大褂,站在玻璃窗后,正给一位老妇人包扎手臂。
“王大妈,纱布不能沾水。这几天别揉面了。”陈雪晴声音轻柔,嘴角挂着标准的笑意。
老妇人连声道谢:“雪晴啊,你这手艺比县医院的大夫都强,人也善心。”
陈雪晴低头整理药包,连声说这都是本分。
苏锦言靠着椅背,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陈雪晴的白大褂口袋上。那里夹着一支亮银色的英雄牌钢笔。
走廊尽头传来粗重的脚步声。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走过来,袖口沾着些白灰。这人苏锦言认得,后勤处办事员刘建。昨天她在随军办查阅文件时,这人进去送过一次材料。
刘建没排队,径直走到窗口侧面的小门前。
陈雪晴转头看见他,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。她放下手里的药碾子,推开小门走出来。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网兜。
“刘干事,这是给方伯母配的几副膏药。”陈雪晴声音压低,但苏锦言坐得近,听得真切。
“陈护士费心。方处长昨天还念叨你那手推拿功夫。”刘建伸手接过网兜,顺手把两张粮票塞过去。
陈雪晴摆手挡开:“自己人,拿这见外了。伯母的腿要紧,周末我休班,再去家里看看。”
刘建没再客气,收回粮票,提着网兜快步离开。
苏锦言低头翻开病历本,拿起铅笔,在空白处写下三个词:膏药、老方、周末。
陈雪晴的护士身份,确实是最好的敲门砖。走访病患,送医送药,名正言顺。方建国老伴有腿疾,赵彩凤送钱物铺路,陈雪晴送人情固本。
这条利益链,比她预想的编织得更密。
十点半。苏锦言开了一包止咳的甘草片,走出卫生所。
中午。陆家院子。
风停了,阳光毫无温度地照在青砖上。苏锦言推开堂屋的木门。
四方桌上放着一个白瓷大碗,黄澄澄的鸡蛋花飘在水面上,滴着两滴香油,热气腾腾。
陆小云站在桌边,双手绞着衣角。看见苏锦言进门,她眼神躲闪,把脸转到一边:“趁热喝。”
苏锦言停在门口,目光扫向东厢房。门帘紧闭,听不到动静。
钱桂花昨天还在互助组大院撒泼,今天炖鸡蛋汤?
“谁煮的?”苏锦言走到桌边。
“妈让我端出来的。”陆小云憋出一句,声音很小,“说你身子虚,补补。”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苏锦言拉开长条凳坐下,端起瓷碗。她不说话,慢慢喝掉半碗热汤。放下碗,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。
戏台搭好了,她倒要看看钱桂花唱哪出。
入夜。
西北风再次刮起,木窗框发出沉闷的哐哐声。
苏锦言坐在木板床边,借着煤油灯的光整理今天的线索。东厢房传来门轴摩擦的声音。
钱桂花推开门,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单衣。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那把掉漆的木椅,坐了下来。
往常她进这屋,从来不坐。总是站在门口,骂完指派完活计就走。
“锦言。”钱桂花叫了一声。声音干涩,带着几分刻意挤出来的慈祥。
苏锦言合上笔记本,转过身,背脊挺直:“妈,有事?”
钱桂花叹了口气,把单衣摊在膝盖上抹平:“这两天,妈想明白了。你张大姐批评得对,分房是组织上的事,妈不该跟着瞎掺和。老陆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他能分到好房子,我这当妈的也替他高兴。”
苏锦言目光平静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。她不接话。
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。
钱桂花停顿了五秒,见苏锦言毫无反应,只能自己往下接:“分房的事翻篇。不过,你大哥那头,真遇上难处了。”
图穷匕见。
“大哥怎么了?”苏锦言顺着她的话问。
“县机械厂下个月要转正一批临时工。你大哥在里面干了四年了,论干活不比谁差。”钱桂花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“厂办的王主任说,这次名额紧。要是有部队领导给个推荐意见,这事就稳了。”
钱桂花紧紧盯着苏锦言的眼睛:“机械厂一直给军区后勤处供应拖拉机配件。方建国副处长在那边说话管用。”
苏锦言依旧不出声。
“你给老陆写封信。”钱桂花终于抛出底牌,“让他以作训参谋的名义,给后勤处老方写个条子,或者写封推荐信也行。就说你大哥踏实肯干,请他帮忙关照。老陆是正营,老方怎么也得卖这个面子。”
要求现役军职人员,跨部门,干预地方企业人事调动。
苏锦言脑中警铃大作。这是部队纪律的红线。
这封信一旦写了,白纸黑字落下军衔和名字,递进方建国手里,那就不叫人情,叫违纪铁证。
利用职权以权谋私。
钱桂花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,想不到这一层。这主意,只可能出自赵彩凤的脑袋。
赵彩凤根本不在乎这封信能不能帮陆北山转正。她要的就是这封信本身。
分房名单后天就要公示。一旦那套漏雨平房落到陆北辰头上,苏锦言敢闹,赵彩凤就会把这封信抛出来。
“你陆北辰自己都在走后门要名额,凭什么指责后勤处分房不公?”
这就是要死一起死的绑架。这把柄捏住,陆北辰的前途全毁,苏锦言以后在陆家只能任由大房拿捏。
好恶毒的连环局。不写,钱桂花马上翻脸,家庭内部矛盾立刻爆发,分房前夜必定后院起火。写了,授人以柄,万劫不复。
苏锦言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指甲边缘的倒刺,肩膀适时地瑟缩了一下。
“妈,北辰在作训处,给后勤处写信打招呼,不合规矩吧?”苏锦言声音怯弱。
“什么规矩不规矩的!都是一家人。”钱桂花脸色一变,先前的慈祥瞬间裂开,“隔壁团的李干事,不就把他小舅子塞进供销社了?吃口饭的事,老陆写几个字能累死他?你下午喝了家里的汤,这点忙都不帮?”
鸡蛋汤的价码兑现了。
苏锦言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慌乱。她咬住下唇:“妈,您别生气。我写。明天一早我就去邮局寄信,让北辰尽快把信寄回后勤处。”
钱桂花重重松了口气,裂开的那道缝合上了。她站起身,抖了抖手里的单衣:“算你懂事。明天记得早点去寄。”
门重新关上。
屋内只剩微弱的火光。
苏锦言脸上的怯弱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。她拉开抽屉,抽出一张带有军区抬头的空白信笺,拿起桌上的钢笔。
信要写,但绝不能让陆北辰写。
不仅要写,她还要写得光明正大,写得轰轰烈烈。
赵彩凤想要把柄,她就亲手做一把最锋利的尖刀,直接架在方建国和赵彩凤的脖子上。
明天下午,分房名单就要呈交政委办公室。
既然喜欢文字留痕,那就让全军区机关好好看看这份痕迹。
苏锦言拧开笔帽,在信纸顶端落下第一行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力透纸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