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军办办公室内,只有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。
五分钟倒计时。
苏锦言拉开那个坏了锁的铁皮柜,抽出标注着“后勤处分房细则”的牛皮纸袋。
手指迅速翻阅。
没有量化分数表。
文件正文写满长篇大论的指导精神,核心只有一句话:“依据军龄、职级及家庭实际困难程度,由后勤处综合考量,酌情分配房源。”
苏锦言将文件塞回牛皮纸袋,放回原处,合上柜门。
孙明远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刚接满热水的茶缸,眼神往铁皮柜上瞥。
“查到了吗?”孙明远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查到想要的东西。”苏锦言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细则是弹性的,解释权全在后勤处。”
孙明远叹了口气:“我就说没用。后勤处历年都是这么办事的,方副处长一句‘别人更困难,需要发扬风格’,就能把好名额调换给别人。你抓不住把柄。”
“抓得住。”苏锦言语气平静。
孙明远一愣。
“既然明文规定没有标准答案,那就看惯例。”苏锦言向门口走去,“孙干事,谢了。”
苏锦言踏出随军办。
明文法条模糊,这是常态。在现代法庭上,遇到弹性裁量权,律师找突破口的方法只有一个——查判例。后勤处今年能把陆北辰降档塞进漏雨平房,那前年、大前年的同级别军官,分的是什么房?
只要证明方建国的分配结果严重偏离历年惯例,他的“综合考量”就不攻自破。
上午十点。互助组办公室门前。
太阳驱散了阴云。几个老军嫂坐在长凳上纳鞋底。
苏锦言搬了条凳子坐下,手里拿着半截没织完的毛衣,加入闲聊。
“张大姐,三号楼两居室的格局,跟二营老王家那套一样大吗?”苏锦言顺口搭音。
“一样。老王那是前年分的首批向阳房。”张秀芬咬断线头,“老王也是正营级,连着三年被评先进。”
旁边的李嫂子接话:“去年三团陈参谋也是正营,分的带院平房,也不差。”
“那有没有正营级去住背阴一居室的?”苏锦言问。
“那哪能成。”李嫂子摆手,“除非自己打报告让房。驻地这么多年,只要职级到了,后勤处分配的房源基本都在那几个好户型里打转。”
苏锦言在脑中迅速建表。
过去三年,家属院分出十一套房。正营级及以上五人,全部分到了向阳两居室或带院平房。无一例被调剂到极差房源。
这叫分配惯例。
方建国想破这个惯例,就需要更硬的理由,否则就是明目张胆的违规。
院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叫骂声。
何小梅低着头跑进互助组大院,眼眶红肿。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婆子,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半大男孩。
“你跑什么!我大老远从老家过来投奔我儿子,你还想把我往外轰?”干瘦老婆子扯住何小梅的袖口。
张秀芬皱起眉头,站起身:“何小梅,这谁啊?”
“张大姐,这是我婆婆。她带着我小叔子非要在驻地住下。”何小梅抹着眼泪,“咱这院里就那么大点地儿,口粮是定量的。她非让我来互助组给她把户口挂上,把下半年的冬储粮领了。”
老太太一把推开何小梅,冲到张秀芬面前。
“你是领导对吧?我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军人,我来随军享福天经地义!凭什么这小娼妇有定量粮,我一个当妈的没有?今天不给我办本子,我就不走了!”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,顺势开始拍大腿。
几个军嫂停下手里的活计,面面相觑。
何小梅急得直跺脚。她男人刚提干,本来口粮就不宽裕,婆婆带着小叔子来蹭吃蹭喝,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。
“大娘。”
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老太太的干嚎。
苏锦言放下毛衣,走到老太太面前。
老太太止住声,上下打量苏锦言:“你谁啊你?”
“我是何小梅的邻居。”苏锦言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您来随军,开原籍大队的证明了吗?”
“什么证明?我儿子在这里,我来住还要证明?”老太太撇嘴。
“要的。”苏锦言语速不快,吐字极度清晰,“《驻地家属随军安置管理办法》第七条写得清楚,军官配偶随军,需满足相应职级。老年直系亲属投靠随军,需满足两个硬性条件。第一,军人职级达标;第二,原籍无其他成年子女赡养。”
苏锦言顿了顿,目光转向那个七八岁的男孩。
“您带的这个,是小儿子吧。何小梅说,她丈夫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在老家种地。”
老太太愣住,眼珠转了转:“那他们穷,养不起我!”
“养不养得起,是地方大队说了算,不是您说了算。”苏锦言声音提高两度,“只要原籍有儿子,驻地随军办就不予接收。互助组不能给您办户口,更发不出一斤粮食。”
周围的军嫂窃窃私语,纷纷点头。
“她胡扯!”老太太猛地跳起来,“我就住我儿子家,我不信部队还能把我饿死!我吃我儿子的!”
“您当然可以住。探亲名义,最长三个月。”苏锦言逼近半步,“但您如果强行要求互助组挂靠户口配发粮食。这叫骗取军属定量物资。《纪律条例》写着呢,家属违规套取物资,当事军官全军通报,严重者降级处分。”
苏锦言看着老太太的眼睛,抛出杀手锏。
“大娘,您今天在这多闹一分钟,您大儿子津贴就多一分被扣的风险。您说,要是他被降级了,以后还能不能按月给您寄养老钱?”
老太太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动,没敢再喊出声。
部队纪律,她不懂。但“扣钱”、“降级”这四个字,她听懂了。
“小梅。”苏锦言转头看向何小梅,“带你婆婆去随军办招待所办探亲登记。探亲期间没有口粮补贴,你自己花钱去黑市买高价粮招待。”
何小梅反应极快,拉起老太太胳膊就往外走。
老太太气势全无,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。
一场闹剧在三分钟内平息。
院子里的军嫂们看向苏锦言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如果说早上陆北辰那份公函证明了这媳妇得宠,那刚才这番条理清晰的条例背诵,就证明了这媳妇自身手段硬。
“弟妹。”李嫂子竖起大拇指,“你这脑子怎么长的?那么长一串政策,张口就来。比随军办那几个干事还利索。”
“我娘家爹以前是大队支书,我从小帮着念文件,习惯了。”苏锦言随口胡诌一个背景,坐下继续织毛衣。
立个人设,以后在院子里办事就有基本盘。谁家有难处想问政策,自然会偏向她。
下午四点。
苏锦言在院子里收衣服。
何小梅抱着几颗白菜从外面进来,塞进苏锦言手里:“锦言,中午的事多亏你。我婆婆去招待所住了,说住几天就回老家,不敢连累我男人降级。”
“小事。”苏锦言把白菜放回筐里。
“对了。”何小梅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“你中午刚帮我解围,我就碰见个怪事。你家陆参谋之前处过对象的那个陈护士,陈雪晴,你认识吧?”
苏锦言动作一顿。原书女主。
“她怎么了?”
“我刚才去后勤处那边交水费,看见她骑车去了后勤处小院。说替卫生所给领导送体检报告。”何小梅撇撇嘴,“可我分明看见,方建国副处长亲自从办公室出来迎她。两人进了办公室,关了门。”
送个常规体检报告,需要副处长亲自迎进门?
苏锦言看着何小梅离去的背影,眼睛眯了起来。
昨天赵彩凤刚给方建国老婆送了黑布包。
今天陈雪晴就去后勤处找方建国。
距离后天分房名单公示,只剩不到两天。
陈雪晴一个卫生所护士,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卡着分房大权的方建国产生交集。
她想要什么?
原书中,陈雪晴最大的执念就是陆北辰。现在苏锦言占了位置,陈雪晴如果要破局,一定会利用分房这个节点施压。
苏锦言转身走回屋,关上房门。
线头连上了。
赵彩凤要房,方建国要钱,陈雪晴要人。
这个利益闭环,终于成型了。
明天名单就要交到政委办公桌上。一场硬仗,避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