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讯陛下。目标已明,清漪别院。请旨,即刻前往。
萧景珩的批复,只有一个字:准。
密信刚送到,王侍卫便已经点齐一队心腹禁军,全员轻装,不带多余仪仗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从皇城侧门离开。马蹄裹上厚布,踩在冻硬的泥土路上,声响沉闷,几乎被夜风彻底吞没。
姜离与萧景珩同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。车轮做过消音处理,滚动只有低沉轱辘响动。
车厢不大,弥漫着萧景珩身上清冽的熏香,空气里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紧绷。
姜离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指尖反复摩挲袖中那枚冰凉的鱼纹令牌。
萧景珩坐在对面,车厢昏暗,看不清神色。可那一道道投过来的目光,沉静如水,内里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。
子夜已过。月色稀薄,被层云遮得忽明忽暗。道旁枯树影子投射在车帘上,像一只只匍匐窥伺的鬼魅。
越往郊外走,人烟越是稀少。荒草气息混着泥土深处隐隐的腐朽味道,一阵阵钻进来。
约莫一个时辰,马车缓缓停住。
车外传来王侍卫压低的声音:“陛下,姑娘,清漪别院到了。”
姜离睁开眼,和萧景珩对视一眼。二人眼底,皆是一片冰冷清明。
掀开车帘,刺骨的寒风裹挟荒芜之气扑面而来。
高墙斑驳高耸,墙头衰草在夜风里瑟瑟抖动。黑漆大门漆皮大片剥落,露出灰白木胎,门环锈迹斑斑,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大锁,看上去许久不曾开启。
门前荒草遍地,覆着薄霜,看不到半分新鲜脚印与车辙。
整座院落,死寂得如同被世间遗忘。
“围起来,四角布哨,动静放轻。”萧景珩的命令简短干脆。
禁军迅速散开,隐入四周黑暗,如同猎犬一般,布下严密的警戒网。
王侍卫上前检查那把大锁。细铁丝探入锁孔轻轻拨动,眉头骤然皱起。
“陛下,锁芯有新近润滑的痕迹,可锁身外层锈迹做不了假,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。这把锁,最近有人用过。”
“开。”
咔哒一声脆响,锈蚀锁簧崩断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王侍卫推开一道门缝,一股混杂尘土、霉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腥气,扑面而来。
院内荒草及膝,影壁倾颓残破。月光微弱,只照亮一小片坑洼地面。远处主屋黑漆漆一片,没有灯火,没有活物气息。
王侍卫带人先行搜查各处房间,回来禀报:“主屋、厢房都没有人,家具积尘极厚,至少一两年无人居住。但……”他抬手指向院子西侧那间青砖库房,“那间房门前杂草,有反复踩踏压伏的痕迹,虽有人用枯草刻意掩盖,依旧能看出破绽。而且库房大门是新换的铁锁,半点锈迹都没有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落向那间库房。
它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青砖墙面泛着冷硬微光。崭新的黑漆铁门,和周遭破败景象格格不入,好似一张静静等候猎物的巨口。
萧景珩微微抬颌。
王侍卫会意,带着两名精锐亲卫,呈三角阵型逼近库房。
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示意两人退后,他解下腰间特制撬棍,卡进门缝,沉喝一声猛然发力。
嘎吱——噗!
金属扭曲、锁具崩断的刺耳声响炸开。沉重铁门向内轰然敞开。
一股浓烈混杂的气味汹涌涌出,不再是单纯霉味,混着硝石、皮革、铁器,还有油脂保养的腥气。
王侍卫跨步入内,火折子嚓地点燃。跳动的微光,照亮库房内部。
即便是见惯生死的王侍卫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身子僵在原地。
姜离与萧景珩紧随而入。
火光驱散黑暗,库房全貌展露在众人眼前。
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库房。
偌大空间,物资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房梁,一捆捆、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。有油布包裹的长物,有厚木箱封存的器物,还有稻草裹住、锋芒隐隐外露的兵器。
王侍卫用刀鞘小心挑开一角油布。
火光之下,一杆崭新长矛显露出来,钢铁泛着幽蓝冷光,矛尖锋利,矛身笔直,护手毫无磨损痕迹。
他撬开木箱,里面叠满厚实铁甲片,牛筋串联,寒光闪闪。
另一箱,堆满劲弩弩臂与成套弩机。
刀枪矛戟,甲胄弩具,各式官造军械堆积如山。
空气里飘着新铁的凛冽、木料的气息,还有防锈桐油的味道。
这批军械崭新完整,藏在废弃皇庄之中,无声散发出慑人的肃杀。
粗略估算,眼前这些,足以武装一支千人精锐。
这绝非私藏几把刀剑的小事。
这是大规模私贮违禁军械,是直指叛乱的铁证。
库房里一片死寂,只剩火折子噼啪燃烧,众人呼吸压抑粗重。
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,比夜里的寒风还要刺骨。
萧景珩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钢铁堆垒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可眼底翻涌的暗流,连身边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沉重。
他走到弩具堆旁,弯腰拾起一支散落的弩箭。箭头锋利,箭杆笔直,尾羽整齐。
指尖轻轻抚过箭杆一处几乎融进木纹的烙印。
“工部军器局,嘉佑十六年批次。”声音很轻,字字如冰珠落地。
工部军器局,朝廷锻造兵器的核心机构,每一批军械都有登记烙印,管控极严。
嘉佑十六年,已是四年前。
姜离也逐一查验兵刃甲胄,在器物内侧、接缝处,全都找到了同款工部秘密作坊的印记。
她心念一动,过往记忆碎片浮上心头。
书中记载,先帝末年国库空虚,工部几处专供宫廷的秘密作坊,于嘉佑十五年前后尽数关停,人员遣散,账目封存。
按常理,嘉佑十六年不该再有这批作坊出品。
唯一的解释,有人绕开朝廷管控,私自重启旧生产线,沿用旧模具、旧技艺,甚至收拢部分旧工匠,在天子眼皮底下,源源不断锻造凶器。
从原料采买,到锻造储存,整套流程,竟全都避开了监察。
王侍卫脸色铁青,越查越心惊,不少兵器规格,已经超出官造标准,分明是为特殊用途定制。
“陛下,这里恐怕只是中转贮藏点,实际军械数量,远不止千人之数。”
萧景珩没有立刻答话,视线落到库房最内侧角落。
军械堆的尽头,摆着一张不起眼的小木桌。
姜离也看见了。她避开地上杂物走过去。木桌粗糙,积满厚灰,桌面中央留有一块被拂干净的方形印记,显然不久前放过物件。
印记旁边,随意丢着一本皮质薄册。
她没有贸然触碰,用火折子把四周仔细照过一遍。册子深褐色皮面,磨损得光滑发亮。
萧景珩走到身侧,低声提醒:“小心。”
姜离点头,取出素帕垫在手上,轻轻拿起册子。
分量很轻,内里是普通竹纸。
翻开第一页,没有规整账册,只有炭笔潦草写下的简短记录,字迹仓促潦草。
“冬月廿三,出‘铁胎弓’三百张,‘锥头箭’五千支。接头:西山坳,驴车。”
“腊月初八,出‘步人甲’一百领,‘短柄刀’二百口。接头:南码头,疍船。”
“正月十七,出……”
一条条记录,时间、军械品类、数量、交接地点方式,清清楚楚。近两年来,频繁隐秘的出货链条,一目了然。
最新一条记录,赫然写着:
“三月廿九,出‘紧要物’一批,赴城东。接头:赵。”
姜离指尖停在这一行。
三月廿九,正是大婚庆典前五日。
彼时全城都在筹备大典,朝野目光尽数集中,守卫看着严密,实则心神分散,最容易钻空子。
敌人选在这个节点运送“紧要物”,其中凶险,细思恐极。这批东西,会不会和大婚的阴谋息息相关?
她继续往后翻。越往后字迹越是潦草混乱,看得出书写者内心惶惶不安。
最后一页大半被粗暴撕去,只剩贴近书脊的窄窄纸边,撕痕毛糙,显然是仓促所为。
姜离把册子凑到火光下细看。残边纸纤维上,沾着几粒极细小的纸屑,比竹纸更白,质地细腻,是上等信笺的碎末。
撕痕附近,还有一行极淡极小的炭笔字迹,像是记录者最后的批注:
“接引人,赵。”
姜离心头猛地一沉。
京城姓赵的官员、内侍、勋贵数不胜数。可结合军械走私、大婚前夕密运物资的背景,一个人影,在黑暗里慢慢浮现。
宫中能接触内外消息,充当军械交接的接引人,手握宫廷内务大权,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太监总管——赵德全。
萧景珩也看清了这行字,也看见了姜离骤然变化的神色。
他接过册子,目光死死盯住两个“赵”字,眼底寒意几乎凝成寒冰。
库房死寂,火折子燃到尽头,噗的一声熄灭。黑暗瞬间吞没大半空间,只有门口漏进的淡淡月光,勾勒出堆积军械狰狞的轮廓。
黑暗之中,王侍卫压抑着怒火出声:“陛下,这批军械该如何处置?是否即刻查封上报?”
萧景珩伫立在黑暗里,身形如同磐石。
没有急着下令抓捕,也没有立刻奏报。他静静站着,消化眼前这足以动摇国本的发现,权衡着万千利弊。
许久,他才动了。
没有再看向如山军械,转身缓步走向库房门口。月光落回他身上,映出帝王挺拔的袍服轮廓。
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波澜,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寻常琐事:
“原地封存,原样复原落锁。派最可靠的人手远远监视,只看不动。今夜所见,谁敢泄露半句,夷三族。”
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里的皇城。
“回宫。明日,朕照常批阅奏章,照常召见近侍伺候笔墨。”
语气听来平静,可袖中的手掌,已然缓缓攥紧,指节绷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