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不过维持了数息，右侧半坡的灌木丛后便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，哗啦啦一阵，惊起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。跟着便有十几道人影从岩缝、灌丛里窜出来，个个手持锈刀短棍，脸上蒙着灰布，只露一双双狠戾的眼，踩着坡上的黄土碎石，嗷嗷叫着直冲队尾的粮车。石块顺着陡坡不断往下翻滚，噼里啪啦砸落在谷底地面，打破峡谷长久以来的死寂，尖锐的呼喝声在两侧崖壁之间来回回荡。
队尾的两名护粮新兵猝不及防，慌忙举起长戈，手腕都抖了起来，戈头晃了晃，差点脱手。其中一人张口想喊，嗓子发紧，只挤出半截声响，被山风一吹便散了。两人脚下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，背抵上粮车的木板，车板被撞得轻轻一震，堆在最上层的粮袋晃了晃，细碎的谷糠顺着布缝漏出来，簌簌落在两人肩头上。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二人脑子一片空白，手心浸满冷汗，戈杆被握得滑腻，只能死死靠在粮车之上寻求一丝依托。
左翼的陈虎几乎在动静响起的同时便抽了断刀，刀身出鞘带出一声清锐的铮鸣。他脚步一蹬地面，靴底碾飞两颗碎石，整个人便窜出去数步，边跑边沉声喝令：“左队转盾，三才阵！”
前排盾兵闻声立刻转动身形，厚重木盾顺着推力侧转，彼此错开半尺，露出盾后的长戈。三名一组的三才阵快速成型，最前一人持盾格挡，左右两人持戈突刺，是平日里练了数十遍的阵势。可真到了见血的关头，新兵们脚下还是慢了半拍，最边上一组的戈兵错了半步，盾与戈之间裂开一道拳头宽的缺口。老兵连忙侧过身子想要补上缺口，却已经慢上一瞬，匪众瞅准破绽，疯了一般朝那处缝隙猛扑过来。
为首的彪形大汉举着一柄卷了刃的开山大刀，迎着缺口就撞了过来。刀锋劈在盾沿上，火星四溅，持盾的新兵闷哼一声，胳膊被震得发麻，指节泛白，盾身歪向一边。那大汉顺势抬脚踹在盾面上，新兵踉跄着后退半步，脚跟磕在身后的石块上，身子一歪，眼看就要被对方冲破防线。
陈虎几步冲到近前，断刀横挥，格开大汉劈下来的第二刀。兵刃相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微麻，他脚下钉死地面，腰腹发力，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压一送，刀刃顺着刀身滑过去，削向对方握刀的手腕。那大汉惊呼一声，慌忙撤手，开山大刀哐当掉在地上，砸得尘土飞扬。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半步，陈虎跟进一步，断刀顺势横抹，血光乍现。大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捂着脖子踉跄后退，脚下踩空坡沿，顺着黄土坡骨碌碌滚了下去。温热的血沫溅落在黄土碎石之上，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收，滚落到坡底的躯体撞在乱石堆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。
其余匪众见首领一个照面就被杀，攻势顿时顿了顿。有几个胆小的脚步慢下来，眼神闪烁着往山坡上瞟，脚底下悄悄往后挪。可还有几个悍匪依旧红着眼，挥舞着兵器往阵里冲，嘴里怪叫着，想抢了粮就走。谷道里刀兵交击的脆响此起彼伏，护粮队其余队伍闻声迅速调转方向，一部分人继续紧盯其余几处山坡，提防还有伏兵伺机杀出。
阵中的护粮队员这时也缓过神来，三人一组彼此靠紧，盾挡戈刺，配合渐渐顺畅起来。长戈从盾缝里递出去，精准捅向匪众的胸腹，对方惨叫着退开，捂着伤口蹲在地上。有个匪众绕到侧面，想偷袭盾兵的后腰，旁边组的戈兵立刻调转戈头，斜斜扫过去，戈尖擦过对方的胳膊，逼得对方连连后退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山风裹挟厮杀的声响在崖壁之间反复回荡，碎石被打斗的脚步踢得四处蹦溅，脚下黄土被踩踏得泥泞纷乱。
一时间，兵刃碰撞声、喝骂声、惨叫声在峡谷里来回回荡。尘土被脚步扬起来，混着粮车上震落的谷糠，灰蒙蒙飘了半空中。血腥味慢慢散开，顺着风飘过来，钻进众人的鼻腔。有个新兵第一次见血，胃里一阵翻腾，喉间发紧，他咬着牙硬撑，手上的长戈却握得更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他偏过头强行压下反胃之感，目光依旧死死盯住面前残存的匪众，不敢有片刻松懈。
阿桃抱着账册站在主粮车旁，脊背贴着车板，把账册紧紧按在怀里。她看着阵前的交锋，心跳得飞快，掌心出了一层薄汗，却半步没往后躲。有流矢擦着粮车的木栏飞过去，啪的一声钉在粮袋上，她眼都没眨一下，只是把账册往怀里又按了按。箭镞深深扎进粗麻布，谷粒顺着破口簌簌往外洒落，她余光扫过，却无暇上前处置，眼下护住账册才是头等要紧。
有两个匪众见正面冲不开，绕着往队尾跑，想从后头抢粮。守在队尾的两个新兵刚缓过劲来，见状立刻横戈拦住，两人并肩站着，虽然腿还有点软，戈头握得却稳。两人一左一右，照着平日里练的招式，戈尖对着冲过来的匪众，对方愣了愣，没敢直接冲上来。二人脊背紧紧相靠，彼此借一点底气，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，滴落在脚下的碎石泥土之中。
陈虎眼角扫到队尾的动静，却没抽身过去。他知道这点场面两个新兵能应付，若是连这点小股匪众都挡不住，往后的路更走不了。他只是沉声道：“稳住阵脚，别乱！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，传遍整个阵前。队员们听见他的声音，心神越发安定，三才阵的配合越发流畅，盾随身转，戈随盾走，进退之间渐渐有了章法。兵器相撞的声响慢慢稀疏，士兵粗重的喘息取而代之，每个人的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，不敢因为击退这波匪寇便生出懈怠。
匪众本就是散兵游勇，全靠一股狠劲冲阵，见占不到半分便宜，首领又没了踪影，渐渐撑不住。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“撤”，剩下的十来个人纷纷转身，沿着坡往山上逃，连掉在地上的兵器、抢来的零碎物件都顾不上捡。不少匪众慌不择路，脚下踩滑，顺着土坡连滚带爬，只顾着往灌木丛的遮蔽处逃窜。灌木枝桠勾扯住他们破烂的衣衫，一道道布片被撕裂，随风飘落在黄土坡上。
有个跑得慢的，被戈兵扫中了后腿，惨叫着扑倒在地，往前爬了两步，被追上的盾兵一盾砸在背上，趴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陈虎抬手止住要追的队员，沉声道：“守好粮车，别追。” 他知道峡谷里情况不明，贸然追击容易中埋伏。他收刀入鞘，指尖蹭过刀柄上的血，温热黏腻。风卷着尘土吹过来，扑了他一脸，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腹蹭到血痕，也不在意。他抬眼飞快扫视两侧崖顶的每一处隐蔽角落，提防这波只是诱敌，真正的伏兵还未现身。断刀刀鞘上又添了几点暗红血渍，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高处岩窝。山风卷来草木的腥气，混杂尚未散尽的血气，萦绕在众人周身。
队员们纷纷收了兵器，站在盾后喘气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戈头，上面沾着血，顺着戈尖往下滴，滴在黄土上，晕开小小的暗红点。有人抬手擦脸上的汗，蹭了一脸的灰，混着点溅上的血点，也浑然不觉。队尾的两个新兵背靠着粮车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刚才差点被冲破的后怕这会儿才泛上来，腿还有点发软，却互相碰了碰胳膊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点笑意。短暂厮杀过后峡谷并未归于全然安宁，远处山林隐隐传来细碎跑动声响，所有人依旧不敢彻底放下戒备。盾兵们依旧半举木盾，没有完全撤去防御姿态。
主粮车边的沈穗一直站着没动，全程看着阵前的交锋。她指尖攥着粮车的木栏，指节微微用力，木纹硌着掌心。直到匪众溃散，她才轻轻松了口气，心口那股紧绷的劲儿稍稍舒展。她没上前，只是朝旁边的队员点了点头，示意去清点伤亡、收拾坡上的物件。那名队员领命，挥手招呼两名弟兄，持戈缓步向山坡走去，步步谨慎，提防尚有潜藏的活匪。三人脚步错开，彼此互为掩护，戈尖始终对着两侧的灌丛。
老谷也勒马走了过来，目光扫过坡上的尸体，又望了望峡谷深处黑沉沉的通道，眉头依旧蹙着。“这是小股探路的，” 他声音压得低，手指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，“真要是大股匪众，不会只来这么些人。前头的路，怕是更不太平。”老骢马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，不安地打着响鼻，不停挪动蹄子，老谷轻轻扯住缰绳安抚坐骑。
沈穗微微颔首，目光越过阵前的黄土坡，望向峡谷深处。风从里头卷出来，带着更重的土腥味，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。周遭的风渐渐转凉，峡谷深处的阴影仿佛在不断向外蔓延，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坡上的黄土顺着风慢慢滑落，盖住那道顺着山坡往下淌的血痕，颜色一点点变暗。为首匪首的尸身滚到坡底，脸埋在沙土里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皱巴巴的干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