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自黑风口峡谷深处涌出来，卷动满地碎石砂砾，噼噼啪啪击打在粮车油布之上。穗字商队收束了外围哨骑，盾兵列成两排横在队伍最前方，宽厚木盾彼此挨靠衔接，筑起一道厚重屏障。两侧陡峭山壁高高耸立，把头顶天穹挤压成狭长的一条，日光很难穿透层叠岩石，隘口之内大半区域都浸在幽沉沉的阴影当中。地面散落大量风化崩落的石块，棱角尖利，车轮碾过便不住颠簸摇晃，粮车上捆绑粮袋的麻绳随之绷得笔直，发出细微紧绷的吱呀声响。
陈虎手握断刀走在盾阵左翼，靴尖时不时踢开路面凸起的乱石。他抬眼扫视两侧崖壁，目光顺着每一处岩缝、每一片灌木丛缓缓扫过，耳尖微微竖起，捕捉峡谷之中一切异动。方才在外围营地等候斥候回报，第二批入谷探查的人至今未归，峡谷死寂得过分，没有鸟兽啼鸣，连虫蚋振翅的细碎声响也尽数销声匿迹，这份安静本身就藏着凶险。几名护粮队新兵跟在盾兵身后，面色紧绷，脖颈绷直，视线死死盯着头顶山岩，双手紧紧攥紧手中长戈，指节泛出青白。有个年轻士兵心神过度惶惑，脚下踩到一块滚动卵石，身子猛地踉跄半步，身旁老兵伸手一把将他拽住，朝他递去一个沉静眼神，没有出声言语，只是肩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示意稳住心神。峡谷穿堂风不停呼啸，刮过岩壁发出呜呜回响，每一声都在山谷间反复回荡，加重众人心中压抑。盾阵之内，人人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，谁都不愿制造多余声响暴露队伍行踪。
陈虎朝队伍中段扬了扬下巴，压低嗓子传下口令，声音不高，顺着山风传递到前后各队。盾阵稳步向前推移，脚步刻意放得沉重缓慢，不冒进疾驰，每前行数十步便短暂驻足，静立片刻，倾听峡谷深处传来的动静。断刀刀鞘在他腰侧轻轻晃动，偶尔磕碰腰间革带，发出闷钝轻响，他指尖始终虚搭在刀柄之上，只要情势突变，瞬息便可抽刀出鞘。脚下碎石被众多脚步碾轧，不停发出细碎摩擦声，在这过分安静的谷道之中，听来格外刺耳。
沈穗坐在居中那辆主粮车的侧边横板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望向幽深隘口。短打袖口被山风掀起，裸露在外的小臂被峡谷穿堂风吹得泛起一层细密鸡皮。她一只手牢牢按住身侧堆叠的麻纸，那是昨夜在布棚之中记下的粮道实录底稿，纸页边缘尚未干透的炭墨若是被狂风撕扯，数日辛劳记录便会付诸东流。另一只手悄悄抵在衣襟内侧，隔着粗布触到怀里那半块晋粮木牌，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，凹凸旧刻痕隔着衣料硌着掌心。她没有将木牌取出，仅仅是隔着布料感知那份熟悉的触感，心口沉敛，呼吸放得平缓悠长。漫天飞扬的细小砂粒随风扑打过来，她微微眯起双眼，睫毛上沾了点点尘土，却丝毫没有移开望向谷道深处的视线。
阿桃紧随主粮车步行，一手捧着装订好的账册，另一手攥住捆住账册的布绳，防止大风将纸页吹散。她时不时偏过头，打量道路两旁环境，视线扫过崖壁每一处能够藏人的凹陷岩窝。行进途中，车轮猛地碾过一块硕大棱角石块，整辆粮车剧烈震颤，堆放在车板边角的几只陶制水罐顺势滑动，眼看就要滚落到地面摔碎。阿桃脚步急跨两步上前，侧身探臂，胳膊抵住水罐罐身，肩头受了这股冲撞之力，身子微微一晃，才把几只水罐稳稳挡回原处。罐口晃荡溅出少许凉水，泼洒在她手背，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滴落，渗进脚下干裂黄土。她蹙了蹙眉头，抬手把散落下来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，低头检查账册，所幸颠簸并未撕裂纸页。账册的布绳被狂风扯得紧绷，她隔片刻便要用力攥紧几分，生怕一阵狂风直接将整本账册卷走。
“路况太差，通知各车车夫，再度放缓车速，避开大块尖石。” 沈穗侧过脸，对身旁一名往来传讯的队员开口，语声压得很低，不希望声响在峡谷之中远远回荡，“叮嘱后队，盯紧粮袋捆绳，若是绳结松脱，立刻就地重新绑扎，不许硬拖着往前走。”
那名队员躬身应下，弯腰矮身，顺着粮车之间的空隙往后快步跑，把指令一层一层向后传递。队员弯腰矮身穿梭在粮车缝隙，尽量压低身形，避免成为崖上潜在伏兵的靶子。
老谷骑在一匹不算高大的老骢马上，马匹步伐谨慎，一步一步踏过乱石地面。他双手攥住缰绳，腰上酒葫芦随着马匹颠簸来回轻晃，目光不断交替打量前路峡谷与两侧崖顶。孙三派来的线人早先提过，黑风口不光有山贼盘踞，契丹游骑也常常借这片峡谷作为伏击落脚点，山崖之上多有可供伏兵藏身的平台。老谷眉头微微蹙起，下颌收紧，眼底敛着一层审慎的暗色。他抬手遮在眉骨前方，向上眺望高处岩石平台，平台之上只有零落干枯灌木，看不到半个人影，可越是看不到，越是不能放下戒心。
“不可完全信肉眼所见。” 老谷勒住马缰，让坐骑稍稍减速，驱马靠近主粮车，朝车上的沈穗低声说道，“石块堆可以掩住身形，灌木丛能够遮蔽铠甲，伏兵若是刻意屏息敛声，远远望过去和山石草木并无两样。”
沈穗微微颔首，脊背挺直，视线依旧牢牢锁着峡谷向内延伸的通道。风愈来愈凛冽，穿堂风呼啸着来回盘旋，卷起地上大量碎石，狠狠砸向前排木盾。咚咚数声闷响接连响起，碎石碎屑飞溅四散，有些细小石粒从盾牌缝隙弹进来，打在护粮队员的面颊与脖颈之上。一名新兵躲闪不及，一块碎石擦过他的颧骨，划出一道浅浅血痕，温热鲜血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。那士兵咬了咬下唇，抬手用袖口胡乱一抹血迹，依旧牢牢站在盾阵之中，没有后退半步。周遭同伴瞥见他脸上血迹，也无人分心侧目，所有人依旧全神戒备两侧高处，不敢有片刻松懈。
盾阵之后，一部分弓弩手已经取下背上长弓，左手托住弓身，右手虚搭箭囊边缘，箭镞斜斜向上，对准两侧崖壁的方向，时刻做好仰射应对伏兵的准备。没有人高声喧哗，整条商队队伍只余下车轮碾过乱石的轰隆、麻绳绷紧的轻响，还有呼啸不息的峡谷山风。
队伍继续向内推进，隘口两侧山壁愈发高耸，天光愈发暗淡，周遭空气的温度也跟着往下落。脚下路面除了碎石，还出现不少被山洪冲刷遗留下来的坑洼，车轮落进坑洞，车身便剧烈摇晃。后队传来一阵短暂骚动，有一辆粮车外侧捆扎的麻绳果真被尖锐石棱磨断，半只粗布粮袋向外鼓胀，谷粒顺着布袋细小裂口簌簌向外洒落，金黄谷粒掉落在黄土乱石之上。
负责看管这辆粮车的两名杂役立刻停下脚步，一左一右扶住快要滑坠的粮袋。一人从腰间解下备用麻绳，蹲下身，膝盖抵着凹凸不平地面，飞快重新打结捆缚；另一人弯下腰，伸手捡拾洒落出来的谷粒，指尖在沙土碎石之间摸索，尽量多回收一点粮食，不肯白白浪费一粒。谷糠沾在他指尖，石粒硌得掌心生疼，他也顾不上顾及，只顾一把一把收拢谷粒，往随身布兜里面装。
阿桃听见后方动静，抱着账册快步向后走过去，站在一旁盯着二人处置，等绳结牢牢系紧，又伸手拽了拽绳结确认牢靠，才示意他们可以跟上队伍。“往后每过一段险路，都要查验捆绳。” 阿桃对着两名杂役低声叮嘱，“这峡谷之内丢一粒粮，出去之后都很难补齐。”
两名杂役连连点头，拍掉手上泥土谷糠，重新归位，粮车再度缓缓向前挪动。
就在商队又往前走出数十步之时，峡谷右上方的崖壁高处，一道极细碎金属反光一闪而逝。那亮光转瞬即逝，被干枯灌木枝叶遮蔽，若是不留心留意，只会当成日光落在碎石之上的虚光。
站在左翼盾阵的陈虎恰好抬眼扫视崖顶，目光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一点寒光。他周身肌肉骤然绷紧，后颈发凉，膝弯微微沉下，一只手直接握住断刀刀柄，指节用力泛白。他没有大声吼叫示警，只是迅速抬手，做了一个静止止步的手势，手臂横挥，信号顺着盾阵快速向后传递。
一重重盾兵见到手势，纷纷停下脚步，车轮也相继停止滚动。整条庞大的商队队伍，霎时间静止在幽深的黑风口隘口当中，唯有山风依旧呼啸，卷动碎石不停击打油布盾面。
沈穗察觉到队伍骤然停驻，心头一凛，身子微微向前倾，顺着陈虎的视线望向那处崖壁平台。峡谷的阴风刮动她的短打衣摆，衣料边角来回翻飞，周遭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