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鹤鸣抱拳领命,翻过院墙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当晚,大槐村坞堡议事堂内,灯火明亮。
陈武的三千铁骑虽然已经退走,但也给谢家众人敲响了警钟。
王大、张金、宋林夕、赵强、张天恒和李二猴先后赶到,分坐堂中两侧。
裴离筠跟在宋林夕身边,坐到了末位。
她没有插话,只把每个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。
“人齐了。”
谢临川坐在主位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陈武退兵,不代表黑山过关了。”
堂内原本压低的议论声随之停下。
“朝廷要讨伐云州叛乱,青石县须出一千五百战兵。”
谢临川顿了顿,又道:“粮秣转运,还得自备一千辅兵。”
王大猛地站起,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桌上。
“一千五百战兵?”
“咱们能打硬仗的老卒总共才两千出头,他张口就抽走大半,黑山还守不守了?”
王大越说越急。
陈武进堡时,他带人守在问道山,刀甲整整齐齐摆在手边,却只能眼看着三千京营骑兵围住外围坞堡。
那种不能动刀的憋闷尚未散去,如今又要把最精锐的老卒交出去,他自然不肯。
张金没接王大的话,已经掰着手指算起了账。
“两千五百人的粮,战兵还要配甲、配刀、配伤药,路上若耽搁两个月,回来再补抚恤……”
算到一半,他脸上的肉都绷紧了。
“老爷,这仗还没打,少说便得扔进去两三万两,要是陈武再让咱们自筹军粮,账上那点银子根本不够填,这还要算上跟齐欢交易的那十万两。”
赵强坐在一旁没有开口,手指却一直敲着膝盖。
兵可以再练,铁却不能凭空生出来。
一旦开战,问道山库里的储备根本不够。
“夫君。”
宋林夕等他们说完,才开口道:“这兵不能不出。”
王大皱眉看向她。
宋林夕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陈武今日没有搜问道山,也没有追李二猴带回来的流民,已经让了一步。”
“黑山若在出兵数目上作假,在平叛一事弄虚作假,他便有理由带兵回来,到了那时,先前准备的户册、税册都护不住我们。”
王大张了张嘴,最终坐了回去。
他脾气急,却不是听不进道理。
真把陈武逼回来,问道山能否守住不好说,外围数万百姓一定先遭殃。
宋林夕这才转向谢临川。
“既然躲不开,便不能只当这是一次摊派。”
“夫君若能单独领兵,沿途救下百姓、收复城池, 问道山谢家便不再只是青石县的豪强呜堡,冀州百姓会知道,谢家的兵能打仗,也肯护民。”
她说得平静,藏在袖中的手却轻轻攥着。
谢临川若亲自出征,黑山内外数万人的生计便要压到她肩上。
她怕自己出错,却更清楚这一步不能退。
只守着黑山,迟早会被朝廷和地方豪强联手困死。
角落里的裴离筠认真听着,将“单独领兵”四个字记了下来。
王大只看见要抽走的老卒,张金只看见即将花出去的银钱,义母却在想这场仗能替义父换回什么。
她隐约摸到了几分议事的方法。
谢临川看了宋林夕片刻,点头道:“我也是这个打算。”
陈武需要能征善战的兵,更需要有人替他攻城后收拾残局。
这便是谢家可以争取的机会。
若是能独领一军,他便能避开京营各部的掣肘。
打下一座城后,先封粮仓、清溃兵、安置流民,再恢复户籍和耕种, 问道山这些年用过的办法便能原样推过去。
城中百姓活得下去,秩序稳得住, 民心七情所生的人气自然会汇入天衍玺。
《民心诀》能否离开黑山,在更大的疆域中运转,也能借此验证。
“此事便这样定。”
谢临川看向宋林夕,又把目光落在裴离筠身上。
“我离山这几日,山里闹过一阵?”
宋林夕将裴离筠叫到身前。
“流民担心朝廷收走田地,又怕你回不来,确实起了些谣言。”
“多亏离筠发现得早。”
她把裴离筠如何察觉流民不安,又如何提出带高产麦种进屯、让老农亲眼验种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“她说,抓人只能让百姓更怕,发钱也只能安稳几日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明年地里能长出粮食,才肯相信黑山不会丢下他们。”
王大等人看向裴离筠,脸色也透露出惊奇之色。
他那日只想着抓几个散布谣言的人,没料到一个十四岁的姑娘,想得比他更稳。
张金摸了摸下巴。
发钱确实比发麦种贵。
更要紧的是,钱发完便没了,麦种种进地里,明年还能收回更多粮。
想到这里,他看裴离筠也顺眼了不少。
众人的目光落到身上,裴离筠的手指攥住衣角。
她先前献策时只怕山里再乱起来,没想过会被义母当着众人的面说出,更没想过谢临川会亲自过问。
她抬头望向主位,紧张之余,又盼着从谢临川口中听到一句认可。
谢临川问:“这办法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裴离筠答得很快,随即又补了一句:“义母亲自带着承安弟弟进屯,百姓见到他们,才真正安定下来,离筠只出了个主意。”
谢临川看了她一会儿。
能想到办法,还知道不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,这份分寸比灵根更难得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“往后除了修炼,也跟着你义母学些治事的本领。”
裴离筠眼睛亮了起来,立刻行礼。
“离筠记下了。”
她退回宋林夕身边,腰背挺得更直。
谢临川没有再谈此事,转而安排出征。
“这次由我亲自带队。”
“王大、李二猴、周鹤鸣、张天恒随军。”
“林夕、张金、赵强留守黑山。”
他逐一看过三人。
“我不在时,林夕总揽内外事务,张金负责粮草和流民安置,赵强守问道山,盯住武库与工坊。”
“没有林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调动堡兵,也不得进入内山。”
宋林夕率先起身:“妾身领命。”
张金和赵强紧跟着应下。
谢临川转向王大。
“兵员从堡中抽一千老卒,再带五百新兵。”
王大脸上的肌肉抽了抽。
一千老卒已经是黑山最能打的一半家底。
可谢临川亲自领军,总好过把人交给京营将领糟蹋。
他站起身,抱拳道:“我今晚就去点人。”
“辅兵一千,从县兵里挑五百,另外五百从此前安置的流民青壮中招募。”
谢临川的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把规矩说清楚,参军不是卖命,家中口粮由问道山承担,若有战死,田地保留,抚恤加倍,家中老幼由各屯照管。”
王大这次没有抱怨,咧嘴道:“有这几条,明早招募处就得挤满人。”
张金听见“抚恤加倍”,眼皮跳了两下,到底没出声反对。
这笔钱不能省。
问道山能让人肯卖命,靠的就是答应过的事从不赖账。
出征的大框架定下,堂内众人开始核对甲械、粮草和留守兵力。
等几人说完,谢临川才注意到李二猴从进门起便没开过口。
他坐在灯火照不到的墙边,风尘未洗,靴面还沾着赶山路留下的泥。
“二猴。”
李二猴抬起头。
“你带回来的那批人安置得怎么样?”
谢临川问:“这次总共来了多少?”
李二猴没有立刻回答,只伸出三根手指。
张金看了一眼,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开。
“三千?”
“若只是三千还好,外围几处新屯挤一挤,粮仓也能撑住。”
李二猴摇头。
王大不耐烦地问:“不是三千,那是多少?”
李二猴看向谢临川。
“三万。”
堂内没人再出声。
张金仍保持着掰手指算账的姿势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。
李二猴收回手,接着说道:
“这还不是全部。”
“后面,还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