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
一
雍亲王府，牡丹台。
康熙坐在上头，手里捏着一朵牡丹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弘历。
“你背什么书。”
“《爱莲说》。”
“背。”
弘历背了，一字不差。康熙听完没说话，把牡丹递给旁边的太监，站起来走到弘历面前，蹲下去捏了捏他的脸。
“这孩子，比他爹强。”
胤禛站在旁边没说话，低着头。康熙直起身看了他一眼，转过头对太监说：“带他进宫。”
弘历被带进宫那天，他娘站在门口，十三岁进雍亲王府一直是格格，没资格进宫看儿子，只能站在门槛上，看着弘历被太监牵着手往外走，弘历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她没哭，笑了一下，嘴角往上提了提，很轻。
弘历在宫里住了半年，康熙教他读书，他站在旁边磨墨，康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他不说话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，康熙问他：“你想不想当皇帝。”
弘历跪下来。“孙儿不敢想。”
“朕问你，想不想。”
弘历没说话，低着头。康熙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茶杯放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
弘历站起来，康熙转过头继续批折子，弘历退到旁边继续磨墨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，想起康熙问他“想不想”，他没回答，但他心里说了一个字。想。
二
康熙带他去木兰围猎，康熙的侍卫射熊，第一箭没射中要害，熊被惊了，朝弘历的方向冲过来，侍卫们喊起来，有人挡在弘历前面，有人拔刀。
弘历没动，他骑在马上，手握着缰绳，看着熊冲过来，面不改色。
康熙在后面喊了一声，拿枪，一枪，两枪，熊倒了。
康熙走过来，看着弘历。
“你不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。”
“皇爷爷在。”
康熙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，笑得很短，一瞬就没了。
“是命贵重，福将过予。”
弘历没听懂，跪下来。“孙儿谢皇爷爷。”
康熙摆摆手。“起来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康熙坐在帐里，一个人，拿起笔写了一道旨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弘历骑在马上不动的那一下，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打仗也不动，站在阵前看着敌人冲过来，不动，他赢了。
他把旨折好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，外面是草原，天上很多星，他看了很久，缩了缩脖子，他老了，骨头在冷，他想起他的儿子们，死的死，关的关，废的废，他一个人坐在帐里，没有人可信。
他需要一个心硬的人，弘历心硬，十岁，骑马不动，看着熊冲过来不怕，这个人，能接他的天下。
康熙回宫之后写了一道旨，写完封好，放在正大光明匾后面，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是广场，广场上站满了人，他站在那里，风灌进来，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三
康熙死了，雍正登基，弘历十二岁。
雍正坐在养心殿里，看着弘历。
“你以后要当皇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当皇帝最难的是什么。”
“儿子不知。”
雍正看着他。“最难的是，你不能信任何人。”
弘历没说话。
雍正继续说：“朕信过，朕信过兄弟，后来朕杀了他们，你记住了。”
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雍正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你太聪明，聪明人容易心软，心软的人当不了皇帝。”
弘历跪下来。“儿子不会心软。”
雍正没让他起来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“去吧。”
弘历站起来，退到殿门口，雍正又说了一句。
“弘历。”
“儿子在。”
“你爷爷喜欢你，但朕不喜欢你，朕用你，因为没人可用了。”
弘历站在殿门口，风灌进来，缩了缩脖子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有茧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那一年，弘历二十岁，他知道了一件事：爹用他，但爹不喜欢他，爹谁都不喜欢。
有一天，弘时来找他，弘时是哥哥，站在门口。
“弘历。”
“哥。”
“你知道阿玛把谁的名字放在匾后面了吗。”
弘历没说话，看着弘时，弘时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弘时说。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我。”
弘历没说话，弘时笑了一下，嘴角往上提了提，很苦，转过身走了，弘历站在门口，看着弘时的背影走远，低下头。
后来弘时被削了宗籍，雍正把他过继给允禩，弘时死了，弘历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上书房，朱轼在讲《论语》，弘历放下笔站起来。
“老师，臣弟告退。”
他走出去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里，想起弘时站在门口，想起弘时说“我知道不是我”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，回到书房坐下来，拿起笔继续写，他一个字没提弘时。
四
乾隆登基，二十五岁。
他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，站起来走下台阶，走到殿门口，推开殿门，门外是广场，广场上站满了人，他站在那里，风灌进来，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他转过身，对身边的太监说：“朕要下江南。”
太监愣了一下。“皇上，刚登基就——”
“朕要去看看。”
他去了，站在船头，运河的水是浑的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水面上浮着草屑，抬起头看两岸，两岸的人跪着，头低着，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走回船舱。
船到了苏州，他上岸，街上的人跪着，他走过去，看见一个老头跪在路边，手里捧着一碗水，他停下来。
“你手里是什么。”
“回皇上，老奴给皇上献水。”
“什么水。”
“运河水，老奴在河边住了七十年，皇上来了，老奴想献一碗水。”
乾隆接过碗，碗是粗陶的，水是浑的，他看了一眼，把碗还给老头。
“朕不喝。”
老头跪着。“皇上——”
“你留着喝，朕走了。”
他继续走，走了两步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，老头还跪在那里，手里捧着碗，乾隆转过头，继续走。
那天晚上他住在行宫，坐在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那个老头，想起那碗浑水，他把诗折好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亮，他看了很久。
他坐在窗前，想起康熙，康熙下江南的时候，他跟在后面，康熙站在船头，他站在康熙身后，康熙说：“弘历，你看，这就是天下。”他看着两岸，两岸的人跪着，头低着，他说：“孙儿看见了。”康熙说：“你记住了，这些人，都是你的。”他跪下来。“孙儿记住了。”康熙摸了摸他的头，康熙的手很暖，他站在那儿，哭了，没出声，康熙没回头，说：“起来吧，别跪着。”他站起来，擦掉眼泪，继续站在康熙身后。
五
乾隆四十年，皇帝六十五岁。
他在养心殿，和珅站在旁边，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，缅甸前线来的，他看了一眼，把折子扔在地上。
“虎兕出于柙，龟玉毁于椟中，是谁之过欤？”
没人接话，和珅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典守者不能辞其责耳。”
乾隆转过头，看见了和珅，一个扛旗的，站在一群沉默的大臣中间，他看了和珅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奴才和珅，钮祜禄氏。”
“何出身。”
“生员。”
“读过《论语》。”
“读过。”
“背一段听听。”
和珅背了一段，声音洪亮，字字清晰，乾隆听着，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朕考考你，孟公绰一节，你怎么看。”
和珅想了一下，开口了，说了半炷香，乾隆听着，没打断他，等他说完，乾隆笑了。
“你可以啊，完全能够中举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该死，奴才考过乡试，没中。”
“没中，没中怕什么，朕看你的文章，比中举的强。”
乾隆转过头继续走了，和珅退回队伍，乾隆走在前面，背有点驼了，走得很慢，他走了几步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和珅，和珅举着旗子，旗子在风里翻，乾隆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继续走。
那天晚上，乾隆坐在养心殿里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康熙，康熙写字的时候，他站在旁边磨墨，磨得很轻，康熙没说话，他也没说话。
他把诗折好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光，他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，他传和珅进来，和珅跪在底下，乾隆看着他。
“和珅，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皇上请问。”
“你想不想当官。”
和珅愣了一下。“奴才已经是官了。”
“朕问你，想不想当大官。”
和珅没说话，跪着，乾隆看着他。
“朕要一个能办事的人，你能办吗。”
“奴才能。”
“你能办，朕就让你当大官。”
和珅磕头。“奴才谢皇上。”
乾隆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和珅站起来退出去，乾隆坐在炕上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亮，他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康熙坐在牡丹台上，他跪在底下，康熙说：“你找到了吗。”他说：“找到了。”康熙说：“谁。”他说：“一个忠诚的人。”康熙看着他，说：“你信他。”他说：“信。”康熙说：“你记住，忠诚的人，只有一个，你死了，他就没了。”他醒了，睁开眼睛，天亮了，他坐在床上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有茧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六
乾隆四十五年，皇帝七十岁。
他坐在养心殿的炕上，和珅站在旁边。
“和珅，朕老了。”
“皇上不老。”
“朕老了，朕看得见，朕的手在抖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
乾隆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斑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“朕要办万寿，朕要办得大。”
“奴才去办。”
“朕要下江南，朕要再去一次。”
“奴才去办。”
“朕要修园子，朕要修得比圆明园还大。”
“奴才去办。”
乾隆看着他。“和珅，你替朕去办，朕给你撑腰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领旨。”
乾隆没让他起来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“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。”
“奴才不知。”
“你知道，你猜了一辈子。”
和珅低着头。
乾隆把茶杯放下。“朕要办的事，没人能办，只有你能办，你替朕办，朕给你撑腰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和珅站起来退出去，乾隆坐在炕上，闭上眼睛，听见外面的风，风很大，他缩了缩脖子，想起三岁那年，他站在院子里，雪落在头上，他缩了缩脖子，他睁开眼睛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斑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那天晚上，乾隆坐在养心殿里，和珅站在旁边，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，没看，把折子放下。
“和珅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皇上请问。”
“你忠诚于谁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忠诚于皇上。”
“哪个皇上。”
和珅抬起头，看着乾隆，乾隆也看着他。
“朕要是死了呢。”
“奴才跟着皇上。”
“朕死了，你还怎么跟。”
“奴才给皇上守灵，守到死。”
乾隆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折子拿起来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合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和珅站起来退出去，走到殿门口，乾隆又说了一句。
“和珅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替朕办事，朕给你撑腰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和珅走了，乾隆坐在炕上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康熙，康熙教他写字，他写得好，康熙说：“这孩子进步神速，已经超过我小时候了。”他把纸折好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光，他看了很久，缩了缩脖子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上有斑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七
乾隆六十年，皇帝八十五岁。
他坐在养心殿里，嘉庆站在阶下，和珅站在旁边，他手里捏着一个字，一个字：禅，他看了一眼，把字递下去。
“裱起来。”
太监接过去，他站起来走到嘉庆面前，拉住嘉庆的手，把和珅的手也拉过来，放在嘉庆的手上。
“和珅替你爹办了事，你以后也用他。”
嘉庆没说话，看了一眼和珅，和珅低着头。
乾隆松开手，闭上眼睛。“你们去吧。”
和珅和嘉庆退出去，乾隆坐在炕上，一个人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斑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，听见外面的风，风很大，他缩了缩脖子，想起三岁那年，他站在院子里，雪落在头上，他缩了缩脖子，他睁开眼睛，看着殿门，殿门关着。
嘉庆
一
毓庆宫，夜。
嘉庆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他看了一眼，把书合上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站着太监。
“皇上。”
“先帝睡了。”
“睡了。”
他关上门，走回桌前坐下来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朱珪，朱珪是他的老师，教他“养心、敬身、勤业、虚己、致诚”，他把这五箴放在左右，每天看一遍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光，他看了很久，听见外面的风，风很大，他缩了缩脖子。
他想起十三岁那年，乾隆在天坛圜丘祷告，说：“这个孩子如果有能力继承国家大业，则祈求上天保佑他诸事有成，如果并非贤能之人，则愿上天让他短命而死。”他站在旁边，听见了，没说话，低着头，攥着拳头，攥到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松开手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，他在御花园里玩，看见乾隆走过来，跑过去喊了一声“皇阿玛”，乾隆停下来，看着他，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，他笑了，乾隆也笑了，乾隆站起来走了，他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爹的背影走远，低下头，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，看着屋顶，屋顶很高，他想起他爹摸他的头，他爹的手是热的，他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二
第二天，他去看朱珪，朱珪老了，坐在椅子上，他站在门口。
“老师。”
“皇上。”
“老师教朕的五箴，朕每日都看。”
朱珪看着他。“皇上记住了几条。”
“都记住了。”
“做到了几条。”
嘉庆没说话，朱珪看着他。
“皇上做不到，臣知道，臣教皇上的，是圣人道理，皇上要做的是天子，天子和圣人，是两回事。”
嘉庆站在那儿，看着朱珪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师，朕该怎么办。”
“皇上心里有数。”
嘉庆没说话，转过身走了，走到门口，朱珪又说了一句。
“皇上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先帝在的时候，臣教皇上要做圣人，先帝不在了，臣教皇上要做皇帝，做皇帝，就不能做圣人。”
嘉庆站在门口，风灌进来，缩了缩脖子，低着头，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他回到毓庆宫坐下来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亮，他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娘，他娘是令贵妃，他出生的时候，他娘把他交给了庆贵妃，庆贵妃养他，他叫他娘“额娘”，叫他亲娘“令妃”，他六岁那年，他亲娘死了，他站在灵前，没哭，低着头，攥着拳头，攥到指甲掐进肉里，他松开手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乾隆坐在养心殿里，他跪在底下，乾隆说：“你过来。”他走过去，乾隆摸了摸他的头，他说：“皇阿玛。”乾隆说：“你记住了，朕把天下交给你了。”他醒了，睁开眼睛，天亮了，他坐在床上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三
乾隆死了，嘉庆坐在养心殿里。
他面前站着和珅，和珅跪在地上。
“和大人，先帝的后事，还要你操持。”
“奴才领旨。”
和珅站起来退出去，嘉庆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和珅的背影，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是广场，广场上没人，他站在那里，风灌进来，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他转过身，对太监说：“传旨，和珅革职下狱。”
太监愣了一下。“皇上，刚——”
“传。”
和珅被押进来，跪在地上，嘉庆看着他。
“和大人，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皇上请问。”
“你忠诚于谁。”
和珅抬起头，看着嘉庆，嘉庆也看着他。
“奴才忠诚于皇上。”
“哪个皇上。”
和珅没回答，跪在那儿，嘉庆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和大人，朕问你话。”
“奴才……忠诚于先帝。”
嘉庆没说话，站起来走到和珅面前，低头看着和珅，和珅低着头。
“和大人，先帝已经死了。”
“奴才知道。”
“你忠诚于一个死人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
嘉庆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来，拿起笔写了一道旨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。
“和大人，你替先帝办了一辈子事，你替朕办了什么事。”
和珅跪着。“奴才……替皇上找钱。”
“找钱，朕不缺钱，朕缺人。”
和珅抬起头，看着嘉庆，嘉庆也看着他。
“朕缺一个忠诚于朕的人，你不是。”
和珅没说话，低下头。
嘉庆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和大人，你好好上路。”
和珅笑了一下，嘴角往上提了提，很轻。
嘉庆站起来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是广场，广场上没人，他站在那里，风灌进来，把手拢进袖子里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那天晚上，嘉庆坐在养心殿里，拿起笔写了一道旨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朱珪，朱珪跟他说：“君心正而四维张，朝廷清而四牧肃，身先节俭，崇奖清廉。”他把这道旨抄了一遍，抄得很慢，抄完了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光，他看了很久。
四
嘉庆四年，正月，和珅死了。
嘉庆坐在养心殿里，面前放着一份单子，抄家的单子，他翻了两页，不翻了，盯着某一项看，田地八十万亩，当铺七十五座，银号四十二座，赤金五百八十万两，生沙金二百万两，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。
他把单子合上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爹，他爹下江南花了多少钱，他爹修园子花了多少钱，他爹打仗花了多少钱，和珅贪的，是他爹默许的，他爹把和珅当保险柜，现在，这个保险柜归他了。
他把单子放进袖子里，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是广场，广场上跪着人，是来谢恩的，他看了一眼，转过身走回殿里坐下来，拿起笔写了一道旨。
“和珅贪腐，罪有应得，但其才可用，朕不用其人，用其法。”
他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光，他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，户部尚书来了，跪在底下。
“皇上，和珅的家产，已全部入国库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回皇上，田地八十万亩，当铺七十五座，银号四十二座，赤金五百八十万两，生沙金二百万两，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，总计约十一亿两。”
嘉庆看着他。“十一亿两。”
“是，相当于国库十五年收入。”
嘉庆没说话，看着户部尚书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户部尚书退出去，嘉庆坐在养心殿里，一个人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亮，他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了库房，站在库房门口，推开门，库房里堆满了银子，他走进去，站在银子中间，伸手拿起一锭，银子很凉，他攥着，攥了很久，想起他爹，他爹下江南花掉的那些银子，堆起来比这还高，他把银子放下，蹲下去，蹲在银子堆里，伸手抓了一把，攥着，松开，银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，落在地上，他站起来，走出去，关上门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他什么也没说，转过身，走了。
五
嘉庆十八年，天理教攻入紫禁城。
嘉庆在避暑山庄，接到消息，看了一眼，把折子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站了很久。
他拿起笔写了一道旨，他写的是罪己诏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他爹，他爹写过罪己诏吗，他爹没写过，他爹从来不认错，他认，他认了。
他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站着太监。
“回宫。”
“皇上，您——”
“回宫。”
他回宫了，坐在养心殿里，他面前站着大臣，他看了一眼，开口了。
“朕每日孜孜不倦，勤求治理，即使外出，也必早起数刻，办完事才出去。”
大臣们没说话。
“你们怎么一点也不仿效？”
没人说话。
嘉庆看着他们，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是广场，广场上没人，他站在那里，风灌进来，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养心殿里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月亮，他看了很久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六
嘉庆二十五年，皇帝六十岁。
他在避暑山庄，坐在殿里，拿起笔写了一首诗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门外是山，山很高，他看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走回殿里坐下来，拿起笔写了一道旨，他写的是遗诏，写完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的字，想起朱珪，朱珪死了，他想起和珅，和珅死了，他想起他爹，他爹死了，他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窗外是山，山很高，他看了很久，听见外面的风，风很大，他缩了缩脖子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上有墨，他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他倒下去，太监跑进来，他躺在地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屋顶，屋顶很高，他看了很久，闭上眼睛。
眼前一片黑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