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珅·下
乾隆四十年。和珅二十五岁。
他在粘杆处当侍卫,扛旗的。皇帝出门,他跟在后面。风大的时候旗子重,膀子酸。他扛了三年。
有一天皇帝出巡。仪仗走到一半,皇帝忽然停下。随行官员递上一份奏报,是缅甸前线来的。皇帝看了一眼,骂了一声,把奏报扔在地上。
“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欤?”
满朝文武站在旁边,没人接话。和珅听懂了。这是《论语》里的话。皇帝在骂人。
他放下旗子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典守者不能辞其责耳。”
皇帝转过头,看见了和珅。一个扛旗的,站在一群沉默的大臣中间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奴才和珅,钮祜禄氏。”
“何出身。”
“生员。”
“读过《论语》。”
“读过。”
“背一段听听。”
和珅背了一段。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。皇帝听着,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朕考考你。孟公绰一节,你怎么看。”
和珅想了一下,开口了。说了半炷香的时间。皇帝听着,没打断他。等他说完,皇帝笑了。
“你可以啊。完全能够中举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该死。奴才考过乡试。没中。”
“没中。没中怕什么。朕看你的文章,比中举的强。”
皇帝转过头继续走了。和珅退回队伍,举起旗子。旗子在风里翻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坐在床上没脱衣服。冯霁雯端了一碗热汤进来。
“你今天回来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和珅看着她。“今天我见到皇帝了。”
“皇帝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夸我了。”
冯霁雯笑了。“那不是好事吗。”
和珅没笑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“他夸了我。但他可能明天就忘了我。我站在队伍最后面。我举着旗。谁看得见我。”
他把汤放下。“我得让他记住我。”
乾隆四十一年。和珅任户部侍郎,兼总管内务府大臣。
内务府是个烂摊子。皇帝家花钱的地方太多。南巡、修园子、办万寿。国库的钱不能动。皇帝要体面。和珅接了。
养心殿。乾隆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。
“和珅。内务府的账,你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回皇上。亏空十二万两。”
乾隆把折子放下。“朕要修园子。朕要下江南。朕要办万寿。国库的钱不能动。你给朕想个法子。”
和珅没马上开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皇上。云贵总督李侍尧,有人弹劾他贪。”
“朕知道。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奴才去云南查他。查出来的银子,充公一半,另一半,进内务府。”
乾隆看着他。“你替朕去办。”
“奴才领旨。”
和珅去了云南,查了李侍尧的账。他先拘了李侍尧的管家,问了一夜。问完之后,他拿着供词去见李侍尧。李侍尧认了。抄出来的银子,一部分充公,一部分进了内务府。乾隆很高兴。和珅升了户部尚书。
然后他推了议罪银。他站在乾隆面前。
“皇上。官员犯了罪,交银子,免罚。银子不进国库,进内务府。”
乾隆端着茶没说话,喝了一口。
“这个法子,你想了多久。”
“想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想出一个法子,让朕有钱花,又不挨骂。”
“奴才该死。”
“你没该死。你替朕想了个好法子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替皇上分忧。”
乾隆摆摆手。“起来。以后这种事,不用跪着说。”
和珅站起来,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乾隆又说了一句。
“和珅。你替朕办事。朕给你撑腰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和珅出了养心殿,走在长廊上。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。刘全在长廊尽头等着他。
“少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样。”
“成了。”
刘全笑了,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“少爷,咱是不是有钱了。”
和珅看着他。“不是咱。是皇上。”
议罪银推了三个月之后。和珅站在乾隆面前。
“皇上。议罪银的账,到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回皇上。这个月,十二万两。”
乾隆端着茶。没说话。喝了一口。
“和珅。你自己留了多少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该死。”
乾隆没让他起来。他端着茶,又喝了一口。然后他说:“朕问你话。你留了多少。”
“奴才……留了一成。”
乾隆把茶杯放下。“一成。不多。”
和珅低着头。
“起来吧。以后留两成。”
和珅抬起头。他看着乾隆。乾隆也看着他。
“朕给你撑腰。”
和珅站起来。他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乾隆又说了一句。
“和珅。你替朕办事。朕给你撑腰。”
和珅站在殿门口。风灌进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他把手攥住。他懂了。
那一年,冯霁雯病重。
和珅坐在床边。她躺在床上,脸是白的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
“你那些银子,别攒了。”
“不攒,我心里空。”
她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嫁你的时候,你什么都没有。但你手是热的。现在你什么都有了。手是凉的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墨,有茧,有冻裂的疤。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她松开了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她死了。和珅坐在灵前。他没哭。他写了一首诗。“今日我亦伤心人,地下人间两茫茫。”他把笔放下。他站起来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乾隆五十一年。承德避暑山庄。
和珅陪乾隆在避暑山庄。一天晚上有人求见。是吴省兰。和珅当年在咸安宫的老师。
“和大人。”
“吴先生。”
“有件事,得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锡宝要参你。”
和珅没说话,坐在椅子上,手指头敲着扶手。一下。一下。
“参我什么。”
“参刘全。逾制。房子,马车,衣服。”
和珅的手指头停了。“刘全。”
“是。曹锡宝查了。说刘全的房子超了规制。一个家奴,不能住那么大的宅子。”
和珅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山庄的湖,湖面上有月亮。他看着月亮,看了一会儿。
“吴先生。你连夜回北京。”
“回去做什么。”
“告诉刘全。把房子拆了。马车毁了。衣服烧了。所有逾制的东西,一件不留。”
“那曹锡宝——”
“我来应付。”
吴省兰走了。和珅站在窗前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乾隆召他。
“和珅。有人参你。”
“奴才知道。”
“参的是你的家奴刘全。”
“刘全本系世仆,有旗档可查。因家里人多,故安置于附近兴化寺街。奴才平时管束甚严。但家奴日久生事,亦属难免。”
乾隆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请皇上严察重惩。”
乾隆没说话,把折子放下。
“你说,这个曹锡宝,是真要参刘全,还是借刘全参你。”
和珅跪下来。“奴才不知道。但奴才问心无愧。”
乾隆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曹锡宝的奏折到了。乾隆派人去查。查了一通。刘全家什么都没有。房子是旧的,马车是破的,衣服是粗布的。查无实据。
曹锡宝站在午门外。风吹过来,他的官袍被吹得翻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,转过身走了。
和珅回了北京,坐在书房里。刘全站在他面前。
“少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房子拆了。马车毁了。衣服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曹锡宝……降职了。”
和珅没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。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杯子里的茶叶。叶子沉在杯底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刘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以后别那么张扬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你那些铺子。该关的关。该转的转。别让人抓着把柄。”
刘全低头。“少爷,那些铺子,一年能赚不少。”
和珅看着他。“赚多少不重要。命重要。”
刘全没再说话,退了出去。和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杯茶。茶凉了。他没喝。
乾隆六十年。皇帝禅位。嘉庆登基。乾隆当太上皇。
养心殿。乾隆坐在炕上,和珅站在旁边,嘉庆站在阶下。
乾隆开口了。“和珅。朕写的那个字呢。”
“回太上皇。奴才裱好了。放在府里。”
“拿来看。”
和珅让人把那个字取来。乾隆看着那个“禅”字,看了很久。
“和珅。你知道朕为什么写这个字。”
“奴才不知。”
“你知道。你猜了一辈子。”
乾隆转过头看着嘉庆。“你过来。”
嘉庆走上前。乾隆拉住嘉庆的手,然后把和珅的手也拉过来,放在嘉庆的手上。
“和珅替你爹办了事。你以后也用他。”
嘉庆没说话,看了一眼和珅。和珅低着头。
乾隆松开手,闭上眼睛。“你们去吧。”
和珅和嘉庆退出去,走在长廊上。嘉庆走在前面,和珅跟在后面。
“皇上。”
嘉庆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和大人有事。”
“奴才想跟皇上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帝在的时候,奴才替先帝办事。先帝不在了,奴才替皇上办事。”
嘉庆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和大人。先帝在的时候,你办了什么事。”
和珅没回答,站在那儿。嘉庆看着他。
“和大人。朕问你话。”
“奴才……替先帝找钱。”
嘉庆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和珅站在长廊上。风灌进来。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嘉庆四年。正月初三。乾隆死了。
和珅跪在灵前。他哭,哭得比别人都响。他是真哭。皇帝死了。他的天塌了。
嘉庆站在灵前,没哭,看了一眼和珅。
“和大人。先帝的后事,还要你操持。”
“奴才领旨。”
他领旨了。他不能走。太上皇死了,皇帝还活着。他得伺候新皇帝。
正月初四。和珅在灵前守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刘全来了。
“少爷。吃点东西。”
和珅接过碗。一碗粥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少爷。外面有人传话。”
“谁。”
“说皇上要查你。”
和珅把碗放下,看着刘全。“谁说的。”
“好几拨人。都在说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灵前,看着乾隆的灵位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刘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回去。把家里那些东西,能藏的藏。能烧的烧。”
“少爷——”
“快去。”
刘全走了。和珅站在灵前,他一个人。风从殿门口灌进来,吹得帘子翻起来。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他想起三岁那年,也是这么冷。
嘉庆四年,正月初八。和珅被革职下狱。
侍卫来抓他的时候,他在吃早饭。一碗粥,一碟咸菜。他吃了一半。他放下碗,看着进来的侍卫。
“几位,等我把这碗粥喝完。”
侍卫们站着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,把碗放下,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冠,走出门。
门外停着囚车。他坐进去。
他坐在囚车里,看着街上的百姓。百姓们指着他。有人骂。有人扔烂菜叶。烂菜叶打在他脸上。凉的。
刑部大牢。和珅坐在草席上。
嘉庆来了,站在铁栅栏外面。和珅抬起头。
“皇上。”
“和大人。朕来看看你。”
“奴才该死。”
嘉庆看着他。“和大人。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皇上请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贪。”
和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皇上。奴才三岁没了娘。九岁没了爹。亲戚抢了奴才家的东西。奴才去借钱,没人借。奴才去讨租,被人赶出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奴才从那以后,就想要一样东西。不被抢。”
嘉庆看着他。“所以你贪。”
“奴才贪的不是钱。奴才贪的是——不被抢。”
嘉庆没说话。
和珅接着问:“皇上杀了奴才之后,谁替皇上办这些事。”
嘉庆还是没说话。他转过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下来。
“和大人。你好好上路。”
和珅看着嘉庆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提了提,很轻。
嘉庆走后,和珅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刘全。想起咸安宫的冬天。想起冯霁雯握住他手的那天晚上。想起乾隆说“你替朕办事,朕给你撑腰”。想起乾隆问他“你留了多少”。想起乾隆说“留两成”。
他把眼睛睁开,看着铁栅栏。栅栏外面是走廊。走廊里点着一盏灯。灯芯短了,火苗小。他看着火苗,看了一会儿。
他伸出手。手在抖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松开。手心上有四个弯弯的印子。红的。他把手翻过来。手背上有墨,有茧,有冻裂的疤。三岁那年的疤。还在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疤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疤。粗糙的。他摸了两遍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提了提,很轻。
他把手合上,攥着,然后松开。
嘉庆让人去抄和珅的家。
单子放在案上。嘉庆翻了两页。他不翻了。他盯着某一项看。田地八十万亩。当铺七十五座。银号四十二座。赤金五百八十万两。生沙金二百万两。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。
他把单子合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爹。他爹下江南花了多少钱。他爹修园子花了多少钱。他爹打仗花了多少钱。和珅贪的,是他爹默许的。他爹把和珅当保险柜。现在,这个保险柜归他了。
他把单子放进袖子里,走到殿门口。传旨:赐和珅自尽。
和珅接过白绫,坐在牢房里。他写了一首诗。
“五十年来梦幻真,今朝撒手谢红尘。他时水泛含龙日,认取香烟是后身。”
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,把白绫挂在梁上。他站在凳子上,想起咸安宫。想起那支笔。想起那本抄了三遍的书。他把头伸进白绫,闭上眼睛。
眼前一片黑。
刘全被发配黑龙江。
刘全走的那天,没人送他。他背着一个小包袱,包袱里是一件旧袍子。和珅穿过的。补丁摞补丁。他走在路上。风很大,他缩了缩脖子。他走了很远,走到一个驿站。驿站的兵丁拦住了他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刘全。”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和珅家的。”
兵丁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让他过去了。
他继续走,走到一个镇子。镇子上有人认出他。
“这不是刘秃子吗。”
“和珅的管家。”
“呸。”
有人扔了一块石头。石头打在他肩膀上。他没躲。他继续走。
他走了几个月,到了黑龙江。索伦达呼尔部。他被分给一个牧民。
牧民问他: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刘全。”
“你以前干什么的。”
“伺候人。”
“伺候谁。”
“一个少爷。”
牧民没再问。刘全蹲在帐篷外面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风很大。他缩了缩脖子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