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珅·上
钮祜禄氏,满洲正红旗,福建副都统常保家。
“热水!再端热水!”
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尖得扎耳朵。和珅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块泥巴。泥巴是潮的,捏在手里,指缝里挤出泥浆。他在捏一个人,捏他爹。他爹骑在马上,马上有鞍,鞍上有人。泥巴捏不成形,马腿断了一根,人脑袋歪着。他把它攥成一团,重新捏。
“热水!”
他站起来。泥巴掉在地上。他跑到屋门口。门关着。他推。推不动。他从门缝往里看。看见一双脚。他娘的脚。脚上盖着被子。被子上有血。红的,渗开来,越来越多。
稳婆又喊:“热水!”
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跑过来,盆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地上,冒着白气。丫鬟推开门钻进去。门又关上了。
和珅站在门口。他听见他娘在说话。声音很低。
“孩子……抱过来……让我看看……”
稳婆说:“夫人,您先别说话,攒着点力气……”
“抱过来……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稳婆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少爷,你娘叫你。”
他进去了。屋里很暗。窗户关着,点了一盏油灯。他娘躺在床上。脸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。被子盖到胸口。被子上有血。他站在床边。他娘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和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弟弟呢。”
稳婆把一个襁褓抱过来。襁褓里是一个婴儿。婴儿闭着眼睛,在睡。他娘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提了提。很轻。
“像你爹。”
她把手从和珅脸上收回来,摸了摸婴儿的脸。
“你叫和琳。”
她把眼睛闭上了。
和珅站在床边。他娘没再说话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攥住。他想焐热它。焐了一会儿,没热。他攥着,攥了很久。
后来有人把他抱出去了。他站在院子里。天黑了。雪落下来,落在头上、肩膀上。他站在雪地里,脚趾头冻得发紫。刘全跑过来。刘秃子。头上没几根头发,背有点驼。他爹活着的时候,刘全赶车。刘全蹲下来,把他抱起来。
“少爷,进屋。”
和珅把脸埋在刘全怀里。刘全的怀里是热的。
他没哭。
那年他三岁。他知道了一件事:娘没了。爹不在。这个家,没有一样是他的。
第二年,他爹从福建回来待了七天。七天里,他爹每天坐在堂屋里,不说话。第七天晚上,他爹把他叫到跟前。
“和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要走了。去福建。”
“带我去吗。”
“不带。”
“为什么不带。”
他爹没回答。他爹把手放在他头上,揉了揉。手很大,粗糙,掌心有茧。
“听继母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他爹站起来。走了。马蹄声远了。他站在门口。风灌进来。他缩了缩脖子。院子里那棵枣树,叶子落光了。
继母站在堂屋门口。她是吏部尚书伍弥泰的女儿。她没看他。她转身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和珅站在院子里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推了推门。门从里面拴着。
他拍门。“我饿。”
里面没声音。
他又拍。“我饿。”
里面传来继母的声音。“灶上有剩粥。自己舀。”
他推开灶房的门。灶上有一碗粥。凉的。碗边搁着一双筷子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稀的,能照见碗底。他喝完了。他把碗放下。他走到院子里。和琳坐在门槛上。他蹲下来,把和琳抱起来。和琳比他小。很轻。他抱着和琳,走回屋里。屋里很冷。他把和琳放在床上。他坐在床边。他看着和琳。和琳睡了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。屋顶的椽子发黑了。他看了很久。
那年冬天,父亲死在福建。消息传到北京,和珅九岁。
族里的亲戚来了。一拨一拨。大伯、三叔、堂兄、表舅。和珅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进堂屋。堂屋的门敞着。他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。抽屉拉开。柜子打开。母亲留下的首饰盒,盖子被掀翻在地上。里面是空的。
大伯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银锁。那是他满月时父亲给他打的。大伯看了他一眼,把银锁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
三叔出来,抱着一摞字画。那是父亲攒了半辈子的。三叔从他身边过,没看他,走了。
堂兄出来,拎着两个包袱。里面是母亲的衣服。堂兄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。堂兄走了。
继母站在堂屋门口。她没说话,看着他们搬。等他们搬完了,她转身进了屋,关上门。
和珅站在院子里。堂屋的门敞着。风灌进去,吹得帘子啪嗒啪嗒响。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。一只鞋。半张纸。一个碎了的瓷碗。他蹲下去,把那只鞋捡起来。是他爹的。他攥在手里。
和琳跑过来。“哥,他们拿咱家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鞋。鞋底磨破了。他爹穿了三年。他攥着鞋,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他去找父亲生前的故友。第一家,敲门。没人开。第二家,门开了,看见是他,又关上了。第三家,门开了。主人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很淡。
“贤侄,有事?”
“想跟世叔借些银两。家里……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哎呀,不巧。手头也紧。改日再说,改日再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和珅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七八家。没有一家借给他一个铜板。他回到家。继母坐在屋里。和琳坐在门槛上,抬头看他。
“哥,借到了吗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走到水缸前,舀了一瓢水,喝了。水是凉的。他把瓢放下。
刘全从灶房里出来,端着一碗热粥,走到和珅面前递过去。
“少爷。喝口热的。”
和珅接过碗,看着刘全。
“你拿什么熬的。”
“灶上还剩半把米。我兑了水。熬了一锅。”
和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,稀的,能照见碗底。他喝了一口,把碗递给和琳。
“你喝。”
和琳接过去喝了。刘全站在旁边,看着和珅。
“少爷。明天我再去别处问问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老爷生前还有些同僚。我去碰碰运气。”
和珅看着他。“你去过几家了。”
刘全没说话。
和珅把碗从和琳手里拿过来,空了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“别去了。”
“少爷——”
“我说别去了。”
刘全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和珅,转身走出门。和珅听见他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。咔。咔。
第二天,和珅带着刘全去了保定。祖父留下十五顷官封地,父亲生前交给一个叫赖五的人打理。和珅走了三天,到了保定。赖五见了他们,满脸堆笑,置办了一桌酒席。
“少主人怎么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和珅坐下来。他没动筷子。
“赖叔。家里过不下去了。想跟您借一百两银子。等弟弟大了,再还。”
赖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少主人啊,不是我不帮。这几年保定旱涝不定,佃户刁得很,租子收不上来。这十五顷地,根本落不下几个钱。”
和珅看着他。“赖叔。您管这地多少年了。”
“十、十几年了吧。”
“每年交给我家的租银,是多少。”
赖五的笑容没了。“少主人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父亲在世时,您交六七成。我父亲走了之后,您交四五成。赖叔,旧账我不算。今天我只借一百两。”
赖五站起来,脸涨红了。“少主人,你爹在的时候,都没这么跟我说话!”
和珅也站起来。他比赖五矮半个头,但他没退。“我爹不在了。现在是我。”
赖五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坐回去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没有。”
和珅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刘全跟在后面。
出了赖五家的门,和珅走在保定的街上。风很大。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“少爷,怎么办。”刘全问。
和珅没说话。他走了一段路,停下来。“把地卖了。”
刘全愣了。“少爷,那是祖业——”
“卖了。供我和和琳读书。读出来,什么都有了。”
他回了北京,变卖了那十五顷地。换来的银子,刚够兄弟俩在咸安宫官学两年的费用。他把银子收好,坐在灯下,把最后一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。银子很凉。他攥着,攥了很久。
和琳跑过来。“哥,你手里是什么。”
和珅摊开手心。碎银子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。
“哥,咱家有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能买馒头了吗。”
和珅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能。买两个。你一个,我一个。”
和琳笑了。和珅也笑了,嘴角往上提了提,很轻。
刘全站在门口,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桌上。“少爷。明天还去官学吗。”
“去。”
“学费交了?”
“交了。”
刘全站了一会儿。“少爷。府里没柴了。”
和珅看着他。“你去劈。”
“劈了。劈完了。”
和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柴堆空了。他站在柴堆前面。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。刘全跟出来。
“少爷。明天我去城外捡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把柴堆底下散落的碎木屑捡起来。一根。两根。三根。他攥在手里。刘全蹲下来,和他一起捡。两个人蹲在柴堆前面,捡了一炷香的工夫,捡了一小把。和珅站起来,把碎木屑放进灶膛里,划了火。火苗跳起来,很小。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,伸出手烤了烤。手是热的。
咸安宫官学,冬天。
和珅十岁。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。前面都是八旗子弟。有人的爹是将军,有人的爹是尚书,有人的爹是王爷。他爹死了。他没爹。
教习吴省兰走过来,低头看和珅写的字。
“你背得比他们都熟。”
和珅没抬头。他的手指头冻裂了,裂口里渗出血。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。
“我没别的可做。”
吴省兰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走了。
放学了,别人回家。他不走,趴在桌上写。吴省兰收拾东西,看见他还在。
“你怎么不走。”
“没人等我。”
吴省兰站在门口,风灌进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手炉,放在和珅桌上。
“拿着。别冻死在这儿。”
和珅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吴省兰转身走了。和珅把手炉捧在手里。铜的,圆的,热的。他没说谢谢。
他把四书五经抄了三遍。抄完了抄历史,抄完了抄诗词。纸不够,他在地上写。手指头磨破了,蘸着灰接着写。学堂的墙根底下,全是他的字。歪歪扭扭的。他蹲在那儿,背对着所有人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有一天,一个同学写了一首骂老师的诗,底下署“和珅手书”,交给教习。教习把他叫到前面,戒尺抽在他手心上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和珅没躲。手肿了。他站在那儿挨打。
教习打完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提了提,很轻。同学在底下笑。他听见了。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走回座位,坐下来拿起笔。手肿了,握不住笔。他换了一只手,左手写字。写得丑。但能写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坐在床上,摊开手心。手心红红的,肿着。他攥了攥拳头。疼。他松开。
和琳跑过来。“哥,谁打你了。”
“没人。我自己摔的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和珅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。锅里什么都没有。他舀了一瓢水,放到和琳面前。
“喝了。睡觉。”
和琳端着瓢喝了一口。“哥,我饿。”
和珅站在那儿,看着弟弟,没说话。然后他转身走出门。
刘全追出来。“少爷,你去哪。”
“找吃的。”
刘全拉住他。“少爷,你等着。我去。”
和珅看着刘全。刘全比他矮,背有点驼,头上没几根头发。
“你拿什么找。”和珅说。
“我去馒头铺赊。我认识那老板。”
“你拿什么还。”
刘全愣了一下,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。铜钱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……老爷在世的时候,赏我的。一直没花。”
和珅看着那几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“你留着。”
“少爷——”
“我说,你留着。”
刘全把铜钱收回去,站在那儿看着和珅。
“少爷,那怎么办。”
和珅没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和琳已经睡了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肚子在叫。他攥着拳头,攥到指甲掐进肉里。
第二天早上,刘全不知道从哪弄来两个馒头,放在桌上。和珅起来的时候,馒头还热着。他看了一眼刘全。刘全在院子里劈柴。
“你哪来的。”
“赊的。”
“拿什么还。”
“慢慢还。”
和珅拿起馒头,一个给和琳,一个自己咬了一口。他嚼着。嚼着嚼着,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刘全。刘全的背更驼了。
乾隆三十四年。和珅二十岁。
他娶了英廉的孙女冯霁雯。英廉是刑部尚书兼直隶总督。和珅第一次去英廉府上的时候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。英廉坐在堂上,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和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是常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。”
“一个弟弟。一个老仆。”
英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你书读得怎么样。”
“四书五经,能背。”
“背一段听听。”
和珅背了一段。英廉听着,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把孙女嫁给你。”
和珅愣了一下。英廉看着他。“怎么。不愿意。”
“不是。只是……我家里穷。”
“我知道你穷。穷不怕。怕的是没本事。你有本事。我看了你写的字。字里有骨头。”
和珅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冯霁雯嫁过来的时候,和珅还在咸安宫读书。她比他小。新婚那天晚上,和珅坐在床边,她坐在对面,两个人隔着一盏灯。
“你不高兴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皱着眉。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在想,你祖父为什么把孙女嫁给我。”
冯霁雯看着他。“因为他觉得你行。”
和珅没说话,看着灯。灯芯短了,火苗小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她问。
和珅开口了。“我三岁没了娘。九岁没了爹。亲戚抢了我家东西。我去借钱,没人借。我去讨租,被人赶出来。我带着弟弟在咸安宫读书,冬天冻得手裂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冯霁雯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和珅低下头。他看见她的手,很白,很细,指甲修得齐整。他翻过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茧,有墨,有冻裂的疤。他把手抽回来。
“你别碰。”
冯霁雯没松手。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
“我不嫌。”
和珅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眼睛很亮。
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。第二天早上他天不亮就起来,去了咸安宫。刘全在门口等他。
“少爷,去哪。”
“读书。”
刘全跟着他。两个人走在路上。风很大,和珅缩了缩脖子。
“少爷,”刘全开口,“少奶奶她——”
“她怎么了。”
“她早上起来,把嫁妆里的银子拿出来了。放我这儿。说给少爷交学费。”
和珅停下来,站在街上。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,打在他腿上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
和珅转过头看着刘全。“你别乱花。”
“少爷放心。”
和珅继续走。他走得很快。刘全在后面小跑着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