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妱澕缩回门框后面,只露半只眼睛和一只攥着酸胖干果的手。她不下去,但她手里捏着的,是整座山上唯一还在结果的硬东西。
罗浮梦没有更多的心思理会,继续掌中霜刃翻飞,直接撞进傀儡堆里,迎上那具灰白人形,一招一式皆是实打实的杀招,雪幕在她身后不断炸开又合拢,缠斗的声响瞬间裹住了整面雪坡。
慕容妱澕被那句“别下阶梯”堵了回来,继续嘟着嘴在门框边抱膝坐下,心里咕哝了几句,到底也没真抱怨。她忽然记起方才那碟醍醐,罗浮梦自己不吃,却推到了她手边。冷脸子底下,到底还是煨着一层别的什么:“算了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人家给吃的,不捣乱就是报恩了。”
她再苦闷也清楚,对方刀子嘴裹着棉花心,嘴上嫌弃,实则是半分不想把无辜的性命卷进这场邪祟的乱子里,才把人往安全区里赶,于是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胳膊上,安安静静地看武打戏码。
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她想安静,那东西不让她安静。
最先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只傀儡,脚尖刚触到石面,阶面上封了二十年的霜花忽然暗了一瞬,像油灯被风刮过灯芯晃了晃,它整个人顿在那里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从底下托着,又像是那台阶本身以为绝对安全的边界,在“犹豫” 要不要放它过去;然后它再怎么颤颤巍巍,也都踩了上去,膝盖弯得极深,每上一级都比上一级更吃力;第三级时,灰白色的脚掌已经踩出了细碎裂纹,碎末簌簌往下掉,可它还在往上走。
慕容妱澕坐不住了,正要喊——
另一只正在爬梯的傀儡没跟着硬闯台阶,忽然从肩头开始“塌”了下去。头颅先化融成灰,接着颈、胸、腰一层层软下去,像一尊泥胎被雨水打散了,一层一层剥落成灰粉。灰粉不散,似雨水泡透的泥胎,不消片刻就聚成一团昏雾,缓缓没往别处飘,直勾勾朝向门框边伏着的那只灵羊。
这是为了让其他傀儡更好上阶梯,直接散去形体,重新化作黑灰无形之物团,只为打灵羊的主意。
灰雾看似贴到羊背上的那一刻,羊的脊毛猛地炸了起来,不是受惊的炸,是从毛根处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了一下。灰雾暂时没有侵入,但它是想敷上去的,看样子或许准备像一层暗沉沉的薄釉那样裹住半边羊身。
下一秒,那只本该安安静静伏着的灵羊,蹄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不是它自己要迈的,是那层灰釉在“牵”着它动。它面对挑衅,想上去与之对抗,毕竟对方要上来,并不是那么的顺利,无论是上阶梯后,步步艰难,重新化体的黑灰无形之物团,也会兀自有所损伤。
慕容妱澕“腾”地站起来,全是压不住的惊惶,朝着缠斗的方向大喊,声音劈了嗓:“你不是说这鬼东西上不来么?”
罗浮梦刚好一掌打飞面前那只傀儡,掌势未收便凌空横扫,雪潮涌出去将后面几具尽数拍倒。她本该追击,但余光扫到门框边那层正在灵羊背上蔓延的灰釉。她的右掌停了一拍,那一拍里,她偏过了头。
她看清了。
她整个人重心往下沉了半寸,像被什么在底下拽了一下。然后她的声音变了,没了先前那种从容余裕,短促得像刀刃划过石面:“快进洞窟,没事别出来!”
慕容妱澕点头如捣蒜:“好好好。”她人已经半蹲下去,手伸向那只被灰釉裹了半边身的羊,“我帮你把羊一起带,省得它们在这儿遭祸!”
“不可!”罗浮梦的声音劈过来,硬生生把她伸出去的指尖钉在半空。
慕容的手僵在那儿,离羊耳朵不到两寸。她仰起脸,眉头皱得困惑:“为什么呀?它不是守门的灵羊么?与你相守多年,很重要的。”
罗浮梦一边侧身避开一具扑来的邪祟傀儡,雪刃翻转将之逼退,一边压着声迅速说道:“邪祟傀儡以灵血为骨才成了形,羊背上那层灰釉就是它的‘筋’,灵羊在哪儿,它便能顺着这根筋容易跟到哪儿,你带羊进洞,等于给它开了条径直到底的甬道!”她终于转过头来,目光直直撞进慕容的眼睛里,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让慕容背上起了一层栗,“你还要毁了我的洞窟么?”
慕容妱澕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。她看着自己那两根离羊耳不到两寸的指尖,忽然觉得它们变重了,重得抬不起来。
罗浮梦已经转回去继续应对那些傀儡。慕容妱澕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整个人缩进门洞里,背抵着洞壁的凉石。她把那只空着的手攥成拳头,塞在自己怀里,像是在按住什么正准备往外蹦的东西。
她没再回头看那只羊。可她听见了羊蹄子在台阶上刮出的声响——嘎哒、嘎哒、嘎哒——每一声都似在说:我上来了。
慕容妱澕的足尖碾过铁砧山西麓的冻砂。砂粒在末冬旬的硬壳下发出碎瓷般的细响,一层薄雪覆在上面,踩下去并不陷,只是酥酥地裂开,露出底下铁灰色的石砾。她知道此处凶险。
寒影娘子就在身后三步处,呼吸浅而促,每一次勉力换气都带着衣料与冻土摩擦的窸窣。那声音像一根细绳,拴在她脚踝上,走不掉。
她不是没想过抽身就走,没踩几步白茫茫便停下了。脚下这片干涸河床的阶地硬得像铁匠砧面,邪祟傀儡的黑灰影子在砾石缝里游移,凭她此刻的真气,硬拼下去未必能撑到日落。
可眼角余光扫到寒影娘子逐渐加重的呼吸,自己若走了,那根绳子就断了。江湖道义不是挂在嘴上的匾额,是做人的底子。她慕容妱澕可以死,不能把底子撕了,否则,往后自己这柄灵溪长毫,怕是再也握不住半分灵气。
然而她的的确确未必对付得了那些邪祟傀儡。